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戳在地上。她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老槐树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都给我回去,还没到时候。”

    话音刚落,老槐树底下的油灯突然全部灭了。

    那些穿寿衣的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月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着那口用青石板盖住的枯井,照着空荡荡的村口石板路。只有地上的积雪还在,雪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六七十个人围坐的痕迹,但——没有脚印。

    从村口通往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通往四面八方,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那些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像是凭空消失的。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

    我坐在那个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擂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还算镇定。

    老太婆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我们——虽然她是瞎子,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看得见,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装满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又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庆幸,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三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还算清楚:“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是人还是鬼?”

    老太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

    “明天,”她说,没有回头,“你们跟我上山。”

    “上山?”三叔追问,“去铲山?”

    老太婆没有再说话,重新佝偻起腰,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木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最后一道钟声。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到了屋里。门一关上,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消退了大半,灶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拨亮了,暗红色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像是在努力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我俩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梦。

    那天晚上,我和三叔谁都没再合眼。我躺在长凳上,三叔靠坐在灶台边上,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听着木棍偶尔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从里屋传出来,像是老太婆在来回踱步,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丈量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老太婆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稀粥,放了红薯和干枣,招呼我们吃了。她自己吃得不紧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三叔吃得心不在焉,我则完全是硬往嘴里塞,食不知味。

    吃完饭,老太婆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竹篓子。篓子里装着两把生锈的铁铲,铲刃上全是深褐色的锈迹,那片锈的颜色不对,不像是铁锈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发黑发暗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晾干的颜色。她摸了摸铲刃,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我们。

    “拿着。”她说,“上了山别乱跑,跟着我走,我走哪里你们走哪里。看见坟头就铲草,草要连根拔,一根不留。铲完了别回头,别说话,别数数,别喊名字。听见什么都别应,看见什么都别停。记住了?”

    三叔接过铁铲,掂了掂分量,问我:“你记住了?”

    我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记住了。”

    老太婆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子,让我和三叔一人一头系在腰上,中间大约隔了三尺来长。她自己不系,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带路。那根红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发褐,表面磨得起毛,但我凑近了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我们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出了门。

    山就在村子的后面,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冬天叶子落光了,黑黢黢的树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竖起来的墓碑。老太婆虽然瞎了眼,走路却比我们俩都利索,木棍在前面探路,脚尖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事实上,她确实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上山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地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肩宽。走在前面的三叔还好,我背着竹篓子走在最后面,茅草的锯齿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头顶上的天空被两侧的树枝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缝隙,像一只半睁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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