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发现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我没敢多问,蹑手蹑脚地从长凳上爬起来。三叔已经把门闩悄悄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进来。那股味道很特殊,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被雨水淋湿,再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三叔把门推开,先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一招手。我们俩猫着腰溜出了屋子,贴着墙根摸到院子拐角处的那棵老槐树后面。三叔把我按在一处土坎后面,顺着他的目光往村子中间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的油灯,星星点点地摆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灯光晕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忽隐忽现,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夜空中挥舞。

    而在那些油灯旁边,坐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片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少说有六七十个,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老槐树底下,面朝圆圈的中心,背朝外,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左顾右盼,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是泥塑木雕。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的身上,都穿着寿衣。黑的、白的、藏青的,绸的面子,绣着寿字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大冬天的夜里,一个人穿着寿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这已经够瘆人了,更何况是六七十个。

    我腿肚子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手掌也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低声说:“别出声,别动,看仔细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再看。

    那些穿寿衣的人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朝着我们。我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但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脖子挺得笔直,后脑勺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针。

    忽然,坐在最右边的一个动了。

    那个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脖子每转动一寸都伴随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僵硬的“咔咔”声——当然,那很可能只是我心里的幻听,但那种缓慢到近乎凝固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人转了过来。

    风雪帽下面,是一张发青的脸。

    不是普通的青色,是那种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白中泛青的颜色。嘴唇是乌黑的,像涂了一层墨汁。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但瞳孔里映着地上的油灯,映着老槐树的影子,也映着蹲在土坎后面的我和三叔。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们的——准确地说,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转过来的那一刻绽放出来。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僵硬地挂在青灰色的脸上。

    然后,第二个也开始转头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脖子,动作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先转到四十五度,停一停,再转到九十度,然后就是那张青灰色的脸和那个僵硬的笑容。

    六七十个穿寿衣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三叔咬紧牙关时颧骨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能听见地上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那些人开始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嘴唇紧闭着,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挂在每一张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发抖都抖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数着什么。那个声音从我们身后那间泥瓦房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僵硬地扭过头一看,老太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还是拄着那根木棍,但此刻她已经不再佝偻着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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