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因为师父给了他一块糖。

    第二天,我再见到狗蛋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那块木板上了。

    师父在切他的脚。

    我端着药碗站在旁边,手在发抖。狗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师父已经先给他灌了哑药。他的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淌到木板上,把木板浸湿了一大片。

    我那时候八岁。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药碗端稳,等师父切完一根脚趾,就把药涂上去。

    那一整天,师父切了狗蛋的两只脚,十根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踝。他切得很仔细,像是雕刻一件精美的瓷器。每切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碰到骨头,又不伤到关节囊。

    狗蛋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不是因为他不疼。是因为他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柴房里,把白天吃的饭全吐了出来。驼三坐在角落里,看着我吐,一句话也不说。等我不吐了,他才慢慢开口。

    他说:“三娃,你知道残销门为什么叫残销吗?”

    我摇头。

    “残是残废,销是销毁,”他说,“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活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多余的。与其在外面被人嫌弃、被人打骂、被人当畜生使,不如被师父做成成品。成品还有人养着,有人伺候着,有人喜欢。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脸。油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个被劈开的阴阳人。

    我说:“师兄,你信这话吗?”

    他没回答。他弯着背,一点一点挪出了柴房。月光照在他弯曲的脊背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驼三说过话。

    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第二天,师父就把驼三叫进了堂屋,关上了门。我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锯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木匠在锯木头。

    等门再打开的时候,驼三躺在木板上,四肢已经没了。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师父说:“驼三年纪大了,背又驼,做不了力气活。不如做成成品,还能卖几个钱。”

    我站在门口,看着木板上的驼三,忽然想起他昨天问我的话。

    “三娃,你知道残销门为什么叫残销吗?”

    残是残废,销是销毁。

    多余的,就要销毁。

    师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轻,像是落在肩头的一片叶子。

    他说:“三娃,你是我最聪明的徒弟。好好学,将来这门手艺,都传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我说:“谢谢师父。”

    三

    我十岁那年,二师姐走了。

    不是逃跑。是被人买走的。

    二师姐少了一只耳朵,但她长得很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师父说她不适合做成品,因为成品要的是“奇”,不是“美”。二师姐这样的,做成品可惜了,不如直接卖给窑子。

    那天来了一个穿绸缎的老爷,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满嘴金牙。他看了看二师姐,捏了捏她的脸,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然后和师父在堂屋里谈了很久。

    最后师父出来,对二师姐说:“收拾收拾,跟这位老爷走。”

    二师姐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跟着那个老爷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

    她说:“三娃,你还记得我教你的《游园惊梦》吗?‘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院门关上,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我听见马车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二师姐。

    有人说她死在了窑子里,也有人说她被那个老爷买回去做小了,还有人说她后来疯了,在街上光着身子跑,被人用棍子打死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只知道,二师姐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把《游园惊梦》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的时候,嗓子忽然哑了,怎么也唱不上去。

    师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说:“三娃,你在哭?”

    我说:“师父,我没哭。风迷了眼。”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那块木板上,师父拿着刀走过来,一刀一刀地切我的手指、脚趾、胳膊、腿。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少,却感觉不到疼。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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