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做一套“指骨串”,挂在成品的脖子上当装饰。

    我疼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左手已经被白色的布条包成了一个大疙瘩,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像一朵一朵的花。师父坐在旁边喝茶,见我醒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说喝了就不疼了。

    我喝了。那药很苦,喝下去以后胃里翻江倒海,但手上的疼确实轻了些。

    师父说,这药叫“忘忧散”,是残销门的秘方,喝下去以后,伤口不化脓,不生蛆,还能让人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疼。但有个副作用——喝多了,就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后来会喝很多很多碗。

    那天夜里,我躺在柴房里,左手疼得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的布包手上。我想哭,但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一些嘶嘶的声音。

    驼三摸黑进来了。他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我摇头,吃不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三娃,你命好。”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疯了。我没了五根手指,他说我命好?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后院那排锁着门的小屋,月光下能看见屋脊上的瓦片,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里面关着的,才是真残了的人,”驼三说,“四肢都锯了,眼睛也剜了,舌头也割了,只剩一张嘴能出声,师父还给灌了哑药。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呜呜叫。你只没了五根手指,还能走,还能看,还能说话,你说你是不是命好?”

    我没说话。我把窝窝头攥在右手心里,攥得很紧。

    驼三又说:“明天师父要看你左手的愈合情况。如果好,他就继续切右脚。如果不好,他就直接灌药,把你做成‘哑偶’。”

    “啥是哑偶?”

    “就是只会动不会叫的。那种不值钱,卖给小户人家。”

    我想问“值钱”是什么意思,但嘴张了张,没问出来。五岁的孩子,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东西。我只知道,我不想变成哑偶,也不想被切掉右脚。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逃跑。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逃跑。

    我的决定是——我要让师父觉得我有用。我要让他舍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第二天,师父来看我的伤口。他拆开布条,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愈合得不错,再过三天就能切右脚了。

    我说:“师父,我给你磕个头吧。”

    我跪下来,用右胳膊撑着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愣了一下。

    我说:“师父,你教我本事吧。我不想当成品,我想当徒弟。我能干活,我能劈柴,我能烧火,我能扫地。你别切我的脚,我长大了给你挣钱。”

    师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脸。白净,清瘦,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像个常年不见阳光的人。他的眼睛很深,眼珠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

    最后他笑了。

    他说:“行,你就先留着吧。”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原料”,而是残销门的正式弟子。驼三是大师兄,二师姐排行第二,我排第三。

    但我知道,这个“三”随时可以变成“成品”。

    二

    在残销门待了三年,我学会了三样本事。

    第一样是“辨骨”。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摸骨头。他让我闭着眼睛摸各种各样的骨头——鸡骨头、鸭骨头、猪骨头、羊骨头,最后是人的骨头。人的骨头最轻,最滑,摸上去像温润的玉。师父说,做这一行,手比眼重要。眼会骗人,手不会。你闭上眼睛,光凭摸的,就能知道这骨头的粗细、长短、弧度、韧性,你就知道该从哪里下刀,该用多大的力。

    第二样是“调药”。残销门有三味秘药。一味是“忘忧散”,喝了让人不知道疼;一味是“续肌膏”,涂在伤口上能让皮肉快速愈合,不留疤;还有一味是“锁魂汤”,给成品喝的,喝了以后魂魄锁在身体里,人不人鬼不鬼,但听话得很。这三味药的配方,师父只传给了我和二师姐。

    第三样是“唱戏”。这听起来和前面的两样不搭边,但师父说,成品卖出去以后,主家会要求他们唱戏助兴。所以你做的成品,嗓子要好,腔调要准,手势要美。做手艺的人,自己得先会。师父教我唱的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喜欢唱戏,而是因为我知道,学得越好,师父就越舍不得把我做成成品。

    那三年里,后院的小屋进进出出,来了不少人。

    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是被他爹送来的。他爹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就把这个儿子卖给了师父。那孩子叫狗蛋,什么残疾都没有,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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