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却完好无损地落地,镜面朝上。里面那团污浊的影子,正对着我,无声地咧嘴,仿佛在笑。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外乡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还是那身旧袍子,还是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她慢慢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悄无声息的阿南,又看了一眼地上镜子里那团非人之物,最后,目光落在我真实的、因极度恐惧而涕泪横流、与镜中融化前一般无二的脸上。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一切、厌倦一切的苍凉。

    “时辰到了。”她沙哑地说,走到镜子边,弯腰拾起它,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那团污浊的影子,渐渐平息,凝固,最后,镜面恢复成最初幽深平静的模样,只是那深处,仿佛多了一点洗不去的暗红。

    她转向我,眼神空茫,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你还没明白吗?”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进我灵魂里,“欲望的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未来。”

    她举起镜子,让我看清那平滑幽深的镜面,也看清镜面映出的、我此刻狼狈不堪却依然美丽的皮囊。

    “它照见的,一直是你自己。”

    “真实的,灵魂的模样。”

    镜子,从她手中跌落。这一次,它摔在地上,清脆地响,裂开无数道纹路。每一道裂纹里,都闪过一抹凄艳的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最后一线晚霞。

    外乡女人不再看我,转身走入浓稠的夜色里,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床上的阿南,已经没了气息,安静得像睡着了。我的脸,在墙上水盆摇晃的倒影里,还是那么美,倾国倾城。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彻底地碎掉了,就在那面镜子裂开的时候,或者,早在我第一次看到镜中幻影的那天,就碎了。

    屋外,村里巡夜人的梆子,悠悠地,敲着三更。

    镜子碎了。

    那声响并不大,闷闷的,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枯叶坠地,又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碎片散落在潮湿的泥地上,边缘残留着一点诡异的幽光,旋即熄灭,像被大地吸干了最后一丝灵气。每一道裂纹都扭成奇怪的形状,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我永远无法解读的古老诅咒。

    外乡女人的身影早已被浓黑的夜色吞噬,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有地上冰冷的碎片,床上阿南无声无息的躯体,还有我脸上这层光滑、完美、此刻却让我作呕的皮囊,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阿南的手,还维持着我最后试图挤血的姿势,冰冷,僵硬,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我看着他灰败的脸,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我的眼睛紧闭着,再也映不出任何人影。那滴血,最后一滴,终究没能给他,也没能给我。

    我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凝住。我不敢。我怕我的触碰,会惊扰他最后的安宁,更怕…更怕这双夜夜汲取他生命热度的手,会玷污了他。喉咙里堵着巨石,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悲伤?或许有吧,但那感觉太遥远了,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悲剧。更多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冰冷的,沉重的,从碎裂的镜子里蔓延出来,灌满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胸膛,我的头颅。

    真实的…灵魂的模样?

    我踉跄着扑到水缸边,里面晃动着一张惊惶失色的脸,依旧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我死死盯着,试图从那完美的五官背后,看到镜子最后映出的那团污浊、蠕动、狰狞的影子。可没有,只有水光晃荡下,一张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美丽的皮。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尖叫,想撕扯,想把这层皮从脸上剥下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可指甲抠进脸颊,传来的只有皮肉的刺痛,和指下光滑紧致的触感。这皮囊是如此坚固,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绝望。

    屋外,传来早起拾粪老人的咳嗽声,还有邻家妇人开门的吱呀响动。天,快要亮了。这个村庄,即将从睡梦中苏醒,继续它日复一日的、波澜不惊的流淌。而我,和床上渐渐冷去的阿南,成了这平缓河流底下,两块突兀的、沉默的礁石。

    我该怎么解释?说阿南是得了急病?说他被山精野魅勾了魂?还是…说出那面镜子的真相?谁会信?他们只会看到我,这个一夜之间(或者说一年之间)变得如此美丽的“幸运”女人,克死了自己老实巴交的丈夫。那些曾经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很快就会变成怜悯、猜疑,乃至唾弃。

    我打了个寒颤,比镜子带来的寒意更甚。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上来——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些。

    我发疯似的捡起所有能找到的碎片,大的,小的,甚至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棱角。我用那块曾经包裹它的红绸,将它们死死包住,紧紧地,勒进肉里。碎片边缘割破了手掌,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绸布,那血是温热的,和我夜夜从阿南指尖取出的,一样红。可这血,救不了我的脸,也救不回阿南。

    我把包袱塞进灶膛最深的灰烬里,又胡乱塞进几把柴草,点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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