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只将镜子往我面前又送了送。幽深的镜面像忽然漾开涟漪,中心生出一点旋涡,越转越快。镜中那张绝美的脸猛地朝我扑来!我惊叫一声,下意识闭眼,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息迎面撞入眉心,随即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我牙齿咯咯作响,又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挑拨。不知过了多久,那尖锐的冰寒感退去,化作一种轻盈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舒畅。

    我颤巍巍睁开眼。镜子已经恢复平静,外乡女人重新用青布盖上了它。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似乎更纤长了,肤色…在春日暗淡的阳光下,竟真的透出一种润泽。我跌跌撞撞跑回家,扑到水缸边。水里倒映出一张脸,虽不及镜中幻影那般惊心动魄,却已与我过往的寡淡截然不同。眉眼清晰秀美了,皮肤细腻了,整张脸有了光彩和轮廓。成了!真的成了!

    阿南见到我时,愣住了,手里的柴捆“哗啦”掉在地上。他的脸迅速红透,结结巴巴:“小…小茹?你…你真好看…”他眼里是纯粹的惊艳与欢喜,还有一如既往的、全心全意的倾慕。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是爱我的,他愿意的。

    我们很快成了亲。新婚当夜,红烛高烧。我依偎在阿南怀里,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因常年做活,带着薄茧,却温暖干燥。

    “阿南,”我轻声说,声音是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柔,“我听说一个古法…能保佑夫妻恩爱,长相厮守。只是…需要夫君一点心血。”

    阿南毫无疑心,将我搂得更紧:“什么法子?只要咱们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难的。”我拿出那面用红绸小心包着的镜子,在烛光下揭开,“每日取你中指一滴血,滴在这镜子上…就行。”

    阿南看着那面幽深的镜子,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第一滴血沁出他中指指尖时,鲜红得刺目。我捏着他的手指,将那滴血珠小心地涂抹在镜面中央。血没有滑落,反而像被饥渴的土地吸收了一般,瞬间渗了进去,镜面光华似乎微不可察地一闪。我自己的脸,在镜中仿佛又明晰润泽了一分。

    阿南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笑着看我:“一点都不疼。小茹,你真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容貌,在外人眼中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面镜子每夜都映照出更接近当初幻影的容颜。肤光胜雪,眸似点漆,行走坐卧间,渐有了一段天然风流姿态。村里男人们的目光开始追随我,女人们的眼神里多了羡慕与复杂的嫉妒。我享受着这一切,像久旱的秧苗逢了甘霖。

    阿南却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里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他依旧沉默地劳作,对我百依百顺,但我让他伸出手指时,他动作越来越慢,指尖的伤口愈合得似乎也不如从前快了。他的脸色渐渐苍白,人瘦削下去,原本健壮的肩膀,竟有些佝偻。

    “阿南,你是不是累了?”有时,看着他苍白的脸,一丝细微的不安会像水底的泡泡,冒上来,又破裂。

    他总是摇头,努力挤出笑容:“没事。小茹,你好看,我高兴。”

    直到那天,距离一年之期,只差三天。黄昏时分,阿南从地里回来,脚步虚浮,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我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阿南!”我心慌起来。

    他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小茹…我…我可能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昏睡。我守着他,看着那张曾经健康红润、如今却枯槁灰败的脸,第一次感到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不,不会的,只是一滴血,只是一滴血而已…

    子时将近。镜子在枕边,隔着红绸,仿佛也在注视着我。阿南仍在昏睡,呼吸轻不可闻。我颤抖着,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僵硬。我找到他的中指,那里旧痂叠着新伤,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我用银针刺破一点皮,没有血珠冒出来。我又用力挤了挤,只有一点稀薄的、淡粉色的组织液。

    没有血。

    我疯了一样,刺破他的食指,无名指…都没有。他的指尖,仿佛已经干涸。

    子时的更梆,远远地,清晰地,敲响了。

    “不——!”我凄厉地叫出声,扑向那面镜子,扯掉红绸。镜面冰冷。我对着它,看着其中那张已然堪称绝色、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嘶声哀求:“再等等!就一天!明天!明天他一定…”

    镜中的脸,没有回应我。然后,像春日暖阳下的冰挂,那张脸,从边缘开始,融化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光滑的皮肤像蜡一样软塌、流淌,露出下面…下面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种更加晦暗、混沌的东西。精心雕琢的五官模糊、坍缩,混作一团。镜子里,只剩下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污浊的影子,勉强维持着一张脸的轮廓,却丑陋、狰狞,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饥渴。那是我?

    我尖叫,把镜子扔出去。镜子撞在墙上,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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