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有血丝,是被气的。可那双充血的眼睛后面还有另一样东西——恐惧。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愿面对的恐惧。

    他已经猜到云落要说什么了。

    可他不想听。

    "落儿——"

    "云月是不是您亲生的?"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把刀劈开了一块冰面。裂纹从中间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云集的脸上最后一丝颜色也没了。

    白的。纸一样的白。

    "你……你说什么?"

    "陆氏和安怀比来往的时间——"云落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不带攻击性,只陈述事实。"从信上看,至少在云月出生前两年就开始了。父亲看那些信的日期便知。"

    云集低头又去看那些信。

    他不想看。可他不得不看。

    日期。白纸黑字。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这不一定……这不能说明……"他试图抓住什么反驳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知道那些理由站不住脚。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父亲若不信。"云落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很轻的一丝,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可以滴血验亲。云月是不是您的骨肉,一试便知。"

    滴血验亲。

    四个字。

    云集坐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声,吹得屋檐下挂着的一只铁马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平时听着悦耳,此刻却像丧钟一样刺耳。

    "父亲。"云落又叫了一声。

    云集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摊着信、证词、母亲的遗书。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埋着他这些年自以为是的体面、自以为是的糊涂、自以为是的"算了"。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了"。

    向氏的死——算了,人死不能复生。陆氏的跋扈——算了,家和万事兴。后院的龌龊——算了,哪家府里没点破事。

    可有些事不是"算了"就能过去的。

    算不了了。

    那些被他"算了"的东西,攒了十几年,现在被他女儿一样一样地挖出来摆在他面前。每一样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到底算什么?

    云集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已经准备好了他不回答的对策。如果他今天不点头,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她不是非要通过他不可。

    可他点了头。

    很慢的、很沉的一下。像一座山在地震中倾了一寸。

    "验。"

    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云落看着她的父亲。看了几息。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父亲"。比如"女儿知道这很难"。比如"母亲在天之灵会安慰的"。

    可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得配不上这件事。

    她什么都没说。

    弯了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不知道是云集叹的,还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云落走过庭院。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没有暖意。她的影子拖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房。

    窗子是关着的。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那是她的父亲。

    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今天终于被逼着做了一件不窝囊的事。

    云落收回目光。

    迈出了院门。

    阿织在门外等着。

    "事办妥了?"阿织问。

    "嗯。"

    "接下来呢?"

    云落抬起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远处的屋脊上,像金子。

    "等。"她说。"等小年。"

    腊月二十三。赏花宴。

    岚贵妃设的局。

    可局是谁的,还不一定。

    验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九。

    天还没亮,云落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一睁,黑漆漆的帐顶映在瞳孔里,清醒得像一把刚从冷水里淬过的刀。

    阿织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挑帘进来:"姑娘,才寅时。"

    "知道。"云落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缩回去。"今天的衣裳备好了?"

    "备了。月白色的那件夹袄,配石青色马面裙。"

    "换掉。穿那件鸦青色的。"

    阿织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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