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色?那件衣裳颜色深沉,是当初姑娘给夫人守孝时做的,压在箱底两年多了。

    "姑娘,今天这种场合,穿那个会不会太——"

    "太什么?"云落的声音平平的。"我母亲因陆氏而死。今天验的是她的女儿。我穿什么不合适?"

    阿织不说话了,转身去翻箱子。

    云落坐在床沿上,等着天一点一点地亮。窗纸上的光从铁灰变成铅白,再从铅白变成惨淡的鱼肚色。冬天的日头起得慢,像个赖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的老人。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这双手,七年前还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手。抓不住什么东西。连母亲临死前伸过来的那只手,都没能握住。

    七年了。

    她攥了攥拳头,起身梳洗。

    辰时三刻,验亲的地点设在正堂。

    这是云落的安排。她拒绝了在后院偏厅进行——那种藏着掖着的地方,正合了某些人想把事情压下去的心思。正堂。大门敞开。族中长辈到场。她要的就是一个"众目睽睽"。

    云集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寻常的差,是那种从里往外烂的差——皮肉还绷着,可底下的骨架子已经塌了。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昨天夜里大概一宿没睡。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袍子,腰带系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整个人就散架了。

    两侧坐着云家的几位族老。

    大伯父云长河、三叔父云长源,还有几个旁支的叔伯。他们是昨天傍晚被请来的。请帖上写的是"家事相商",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氏被关柴房的事传了两天了,这些人精一样的族老,哪个心里没数?

    来的时候一个个面色如常,坐下来之后彼此对视,眼神里全是掂量。

    云长河年纪最大,六十出头,花白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故意磕了一下盏托,发出一声脆响。

    "长风,叫我们来,到底什么事?痛快说。"

    云集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向云落。

    云落站在堂下右侧,鸦青色的衣裳衬得她脸色格外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瓷器一样的白——冷的,硬的,摔在地上会碎成锋利的碴子那种白。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云集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茶盏。茶汽早散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铜镜,照出他自己那张灰败的脸。

    "验亲。"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滴血验亲。"

    堂上静了一瞬。

    云长河的眉毛拧起来了:"验谁的?"

    "云月。"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个族老的脸色各异——有惊的、有疑的,也有一两个眼底闪过了然之色的。

    三叔父云长源"嚯"了一声,身子往前倾:"验云月?长风,你说什么混账话?云月是你的亲生女儿,验什么?"

    云集没回答。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抠得那块藏蓝色的缎面都起了毛。

    "把人带上来。"他说。

    两个婆子从后院方向过来了。

    中间架着一个人。

    陆氏。

    或者说,曾经的陆氏。眼前这个女人跟几天前云落在府中见到的那个已经判若两人。头发散着,乱蓬蓬地糊在脸上,像枯草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身上穿的还是被关进柴房那天的衣裳,皱巴巴的,沾着灰和草屑。

    她被架进正堂的时候,脚步是拖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在青砖地面上蹭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看见堂上坐着的那些人,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转到云集的时候停住了。

    "老爷……"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生锈的铁片子互相摩擦。"老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云月的亲娘……我给云家生了女儿……"

    没人接她的话。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檐下冰棱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这间屋子里每个人的心跳。

    然后云月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了两个丫髻,系着粉色的绸带。打扮得整整齐齐的,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全错了——嘴唇抿得发白,眼圈红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骨头都要从皮肉里凸出来。

    她看见陆氏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娘……"

    陆氏猛地抬头,挣了一下婆子的手。没挣开。

    "月儿!月儿你过来!别怕,娘在呢!这些人在冤枉娘——你别信他们——"

    "够了。"

    云集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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