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知道自己的女儿以后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不忍心给她压上太重的担子,只说"看一看"。

    云落把信折好,放回了匣子里。

    匣子旁边,是第三样东西。

    凤钗。

    一支银鎏金的凤钗,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镶着两粒小小的红宝石。做工精细,看得出是宫里的手艺。可钗身上包着一层极薄的药膜——那层膜是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可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

    这支钗是从陆氏妆匣里搜出来的。陆氏被休弃之后,她的东西被清点过一遍,大多数值钱的物件都被云集收回了。可这支钗不知怎么漏了,混在一堆不起眼的首饰里,被一个粗心的婆子扔进了箱子。

    云落后来让人查过这支钗。

    钗身上的药膜,是一种极罕见的接触性毒物。沾在皮肤上不会有任何感觉,可毒素会通过毛孔渗入血脉。日积月累,人会出现头晕、乏力、面色发黄——跟气血亏虚的症状一模一样。

    任何大夫看了,都只会说是体虚。

    不会往中毒上想。

    因为这种毒,本就是伪装成病的。

    云落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这些东西。

    产婆的口供。丫鬟的供词。母亲的遗信。带毒的凤钗。

    还有第五样。

    这第五样东西不在桌上。在她脑子里。

    ——陆氏与安怀比私通的证据。

    这是容子熙给她的。具体怎么拿到的,容子熙没说,她也没问。她只知道那些东西包括三封信和一份茶楼掌柜的证词。信是安怀比写给陆氏的,措辞暧昧,称呼亲密。茶楼掌柜证实两人至少在某处私宅里见过五次面,每次都是入夜之后,天亮之前离开。

    五样东西。

    每一样都是一根钉子。

    五根钉子钉下去,就是一口棺材。

    云落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两圈。走到窗前的时候停下了,伸手推开了窗。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雪了。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冰冷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空,什么都抓不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冷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她从窗台上收回了目光。走回桌前,把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口供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供词叠好,放进另一个。信匣盖上,凤钗裹进棉布里。一样一样的,码在一个檀木箱子里。

    箱子落了锁。钥匙挂在她贴身的腰带上。

    她把箱子搬到了床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叫了阿织进来。

    "去请容世子。"

    阿织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云落叫住。

    "阿织。"

    "小姐?"

    "赏花宴的帖子,收到了吗?"

    阿织的脚步顿了一下。

    "收到了。今早长春宫的人送来的。腊月二十三,赏梅宴。"

    云落点了点头。

    "替我回帖。说我去。"

    阿织犹豫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了解自己这位小姐。小姐说"去"的时候,不是赴宴。

    是赴局。

    "是。"阿织退了出去。

    云落一个人坐在屋里。

    灯还是昨夜那盏,油添过了,火苗重新亮起来。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干净的、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

    可她的眼睛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了然的、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终于"的笑。

    终于凑齐了。

    终于到这一步了。

    七年前她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母亲就已经走了。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只记得那天府里乱成了一团,婆子们进进出出,白布盖上去又掀开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忙,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站在灵堂的门槛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看到了一张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

    太安静了。

    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知道母亲不是睡着了。因为母亲睡觉的时候是侧着身的,手会搭在她的肚子上,呼吸是暖的,会蹭到她的后脑勺。

    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平躺着的。手交叠在腹前。没有呼吸。

    七年了。

    她用七年的时间,把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画上是一桩谋杀。

    有凶手,有帮凶,有买通的人,有沉默的人。

    现在她手里握着全部的拼图。

    只差最后一步——把这幅画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让光照进去。

    让该看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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