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券为何会涨?”万历忽然问,像是考校。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供不应求。”

    “对!”万历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供不应求!百姓信朝廷能赢,信打赢了能回本,能赚钱!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他挥了挥手,有些气喘,却还是坚持说完,“去吧。好生操办。晋商那边,也想想办法。等杨镐的捷报。”

    “臣等告退。”

    方从哲与沈泰鸿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暖阁。转过屏风,走过长长的回廊,直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脸上,方从哲才恍然回神。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身侧的沈泰鸿。

    这位因妻得宠的户部左侍郎,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与感恩,眼角甚至有些湿润。阳光落在他端正的脸上,照出些细小的皱纹,却掩不住那股子因圣眷而生的、隐约的意气。

    方从哲忽然伸手,拉住了沈泰鸿的衣袖。

    “云将。”他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泰鸿一怔:“元辅?”

    方从哲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混浊,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建州之地,到底价值几何,你我……其实并不知晓。”

    沈泰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江南认购踊跃,是因守真夫人旧谊,也因南人远离边塞,不知辽东虚实,只听得人参貂皮,便以为金山银山。”方从哲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晋商……他们常年出入边关,与蒙古、建州贸易,他们知道实情。你若强要他们认购,他们表面应承,背地里……恐怕会做别的事。”

    “元辅是指……”沈泰鸿的声音也低了。

    方从哲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线窄窄的、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有乌鸦飞过,留下一串暗哑的叫声。

    “我年轻时,在老家宁波,见过市舶司的贸易。”他缓缓道,“番货来时,价贱;番货稀时,价昂。有狡黠商人,便先囤积居奇,哄抬市价,待百姓蜂拥购买时,又悄悄抛售,卷款而走。这叫……‘杀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泰鸿,眼神复杂:“如今这债券,一百文发,三百文卖。若有人……先在低价时吃进,囤积不售,待价格哄抬至高,再悄悄放出……江南百姓,趋之若鹜,纷纷接盘。等到价格高到无人敢接,或……辽东稍有不利消息传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泰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蠢人,只是这几个月,被皇帝的赏识、被同僚的恭维、被那节节攀升的债券价格,冲昏了头。此刻被方从哲一点,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可……可这是朝廷债券……”他喃喃。

    “朝廷债券,也是买卖。”方从哲松开他的衣袖,背过手,佝偻着背,慢慢朝前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金砖地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供不应求时,是买卖。供过于求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买卖。”

    沈泰鸿站在原地,看着老首辅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午后的风吹过,带着腊月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守真在灯下为他整理行装。她已六十五了,头发全白,手指因常年抚琴,关节有些变形。她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忽然抬头,看着他,轻声说:

    “云将,妾在秦淮三十年,见惯了一夜暴富,也见惯了一夕倾家。这世间最险的,不是穷,是‘贪’。最易碎的,不是玉,是‘信’。”

    当时他只当她是妇人忧思,笑着宽慰。此刻,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紫禁城的天空,还是那样四四方方,被宫墙割成一块。远处,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宣着什么旨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沈泰鸿忽然觉得,这巍峨的宫殿,这肃穆的宫道,这头顶那片被框住的、苍白的天,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还有这宫里宫外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网中。

    网在慢慢收紧。

    他却不知道,执网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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