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叩在我左胸那道细缝之上。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铃声,一节节,松动。解开了第一道扣。第二道扣。第三道扣。我扶着冰冷的塑料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左胸的缝隙在扩大,青绿水不断涌出,浸透衬衫,顺着腰线往下爬,在裤腰处积成一小洼晃动的、泛着幽光的水泊。我踉跄着,走向那扇窗。二十米的距离,我走了将近三分钟。每一步,脚下都像踩在厚厚的、吸水的淤泥里。走廊顶灯的闪烁越来越急,光影在我脸上疯狂跳跃,明暗交替间,我瞥见自己映在墙壁瓷砖上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稀薄,边缘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的青绿色雾气。窗上的脸,依旧贴在那里。嘴角的裂口已经不再扩大,但它浑浊的眼珠,正一寸寸转动,追随着我的脚步。当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与它那张惨白浮肿的脸重叠的瞬间——它的眼珠,突然定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皮掀开,露出的不是眼白,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墨绿色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像沉在万丈海底的磷火。我站在窗前,距离它不足一尺。冰冷的玻璃隔着我们。我能看清它皮肤上每一道被水泡胀的皱纹,看清它鼻孔里钻出的、细如发丝的青黑色水草,看清它张开的嘴里,那排牙齿缝隙间,缠绕着几缕早已失去颜色的、褪成灰白的布条。它没动。我也没动。只有左胸那道缝隙,在无声地扩张。青绿水流速加快,不再是滴落,而是细流,蜿蜒而下,在我裤脚处汇成一道小小的、蜿蜒的溪流,流向地面。那溪流落地的瞬间,没有溅开。它像拥有生命般,径直流向走廊尽头,那块“存真去伪”的旧木匾。水珠爬过斑驳的漆皮,爬上焦黑的木纹,最终,汇聚在匾额中央那个“真”字的墨迹上。墨色遇水,非但没有晕染,反而像被点燃的灯芯,幽幽地,泛起一层湿润的、青绿色的光。光晕之中,“真”字的笔画开始蠕动、变形。横折钩拉长,变成一道弯弯曲曲的河道;竖撇舒展,化作几株摇曳的、半透明的水草;最后一点,缓缓隆起,凝成一枚小小的、泛着冷光的青铜铃铛。铃铛无舌。却在无声地,微微震颤。我抬起手,指尖颤抖,悬在玻璃窗前,距离那张惨白的脸,仅剩三寸。它的眼珠,那墨绿色的漩涡,缓缓转向我抬起的手。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玻璃的刹那——左胸那道缝隙,猛地张开!不是皮肉的撕裂,而是空间的豁口。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豁口中爆发出来。走廊里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扭曲、拉长。我看见周医生的手机屏幕在眼前急速放大,那张合影上,青芦湾的水膜轰然炸开,无数苍白的手臂破水而出,抓向镜头;我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像面条一样被拉长、拧转;我看见墙壁瓷砖上,我的影子彻底溶解,化作一片翻涌的、青绿色的雾。而窗上那张脸,嘴角那道撕裂的伤口,终于完全绽开。这一次,它吐出来的,不是腥气。是一串音节。破碎、古老、带着水底千年的寒意,每一个音节落下,我左胸的豁口便收缩一分,那青绿水流便汹涌一分。它在念我的名字。不是“林砚”。是另一个,被水浸泡了二十三年,早已无人知晓的,真正的名字。我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左胸那豁口,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大口呼吸。呼吸着青芦湾的潮气。呼吸着水底的呜咽。呼吸着,那枚无舌青铜铃,永不停歇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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