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惟敬离开后，李明夷当日没有离开王府，很自觉地将自己“禁足”。滕王姐弟也做好了应对接下来麻烦的准备，可当日无风无浪，到了次日，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于官场上传开。殷良玉事件被定性为防卫疏漏...李明夷站在厢房门槛内，指尖还残留着那卷圣旨边缘的微凉触感——绢布薄而韧，龙纹银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截未出鞘的刀锋。他没接，宦官却硬塞进他手里，袖口拂过手腕时，袖底一枚暗青色铜铃轻响，声极细，却震得他耳根发麻。不是宫里惯用的“惊魂铃”。这铃声专用于传密旨，只响三下，第一下扰神，第二下蚀念，第三下……若听者心虚，则喉间自生血锈味。李明夷咽了口唾沫，果然尝到铁腥。他垂眼，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疤——三年前，在剑州府外十里坡，文允和的亲兵用断刃划的。当时他没躲，因那一刀本该劈向身后被捆着的十名流民幼童。疤早已结痂成线，如今却隐隐发烫，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啃噬皮肉。“先生？”滕王趿拉着绣云纹的软鞋踱过来，伸手想拿圣旨，“父皇这手笔，比上回赏我半筐冻梨还敷衍。你且念念，看看有没有‘钦此’后面加小字——譬如‘不从即诛’四字，用朱砂写，写在绢布背面。”李明夷没动。他忽然抬手，将圣旨反面朝上，拇指用力按在龙纹第七片逆鳞位置——那里针脚略密，是伪造者最易疏漏的破绽。指腹摩挲三息，再掀开一角，果然见绢布夹层中渗出极淡的靛青水痕，如泪痕蜿蜒至轴体红木缝隙。染料是“墨枯藤汁”，产自南周边陲瘴林，百年仅开花七日，晒干研磨后遇热则显形，遇冷则隐，唯独惧怕一种东西——他猛地扯开自己左襟，露出锁骨下方寸许皮肤。那里赫然刺着一枚朱砂小印，形如残月，印文却是“故园”二字篆体。昨夜白芷枕着他手臂沉睡时，指尖无意识摩挲此处，曾留下微汗——此刻汗珠正沿着朱砂印边缘缓缓滑落，滴在圣旨背面。“嗤……”一声极轻的嘶鸣。靛青水痕骤然沸腾，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盘旋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扭曲字迹：**“殷良玉死。”**字迹悬停三息，倏忽溃散，化作灰烬簌簌落下，沾在李明夷赤足脚背上，灼出三点焦黑小点。滕王倒退半步，撞翻身后紫檀小几，茶盏摔得粉碎：“这……这圣旨是假的？！”“不。”李明夷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是真圣旨，被调了包。”他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刃口映出自己瞳孔——里面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沉潭似的静。三年前文允和被押解入京前夜，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在囚车铁栏后望着他，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四个字：**“龙蜕于渊。”**当时他不懂。如今懂了。颂帝根本没打算让殷良玉活着进京。所谓劝降，不过是借李明夷之手，在她踏入皇城十二时辰内，将她钉死在“拒诏叛逆”的桩子上。圣旨背面这行字，便是催命符——只要李明夷当众展开圣旨，青烟显字，满朝文武亲眼所见“殷良玉死”四字，她便再无活路。届时禁军只需一句“逆贼窥探天机、妄图弑君”，便可当场格杀。而李明夷，将成为替罪的活祭。“你早知道？”滕王声音发颤。李明夷将碎瓷片收入袖中，缓步走到窗边。窗外槐树浓荫如盖，一只蝉正嘶鸣，声浪尖锐得近乎悲怆。他忽然抬手，折断一根嫩枝，指尖捻碎叶脉，露出里面乳白汁液。“去年秋，剑州大旱，蝗虫啃光三百里稻田。”他淡淡道，“百姓掘观音土充饥，食后腹胀如鼓，三日必死。朝廷拨粮十万石，运至永昌郡时，只剩三万石——其余七万石，尽数换成桐油，灌进漕船底舱。”滕王脸色霎时惨白：“你……你怎么……”“因为押运官姓周，单名一个‘琰’字。”李明夷将碎叶抛出窗外，看它坠入泥土，“他女儿，嫁给了密侦司副指挥使陆砚之子。而陆砚，上个月亲手砍下故园十三名密探的头颅，悬在朱雀门楼，首级下压着一张告示——‘凡附逆者，视同南周余孽’。”蝉鸣戛然而止。院中槐树猛地一晃，枝叶哗啦作响，似有巨物掠过树冠。李明夷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盯着自己掌心——方才折枝时，指甲缝里嵌进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是“千机丝”。南周军中特制，专用于缠绕箭镞，射出时无声无影，入肉即融，唯余一点蓝斑，三刻后毒发，七窍流血如朱砂绘就。有人在监视他。而且，就在王府墙外。他转身，对熊飞道：“去把裴寂叫来。”熊飞一愣：“裴将军昨夜随密侦司的人去了西市码头查走私船，说今早才回。”“那就去西市。”李明夷已迈步向外，“告诉守门的，若半个时辰内不见裴寂，便放火烧了王府东角库房——里面存着去年冬贡的三十坛‘雪魄寒’酒，够烧半个时辰。”滕王扑上来拽他胳膊：“你疯了？那是父皇赏我的！”“所以才要烧。”李明夷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像铁块坠井，“烧得越旺，越有人急着来救火。你猜，谁最怕这酒坛子炸开？”话音未落，王府朱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杂沓如雨，紧接着是甲胄铿锵之声，一队玄甲骑兵撞开两侧围观百姓，直抵门阶之下。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摘盔抱拳，铠甲缝隙里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海腥气。正是裴寂。他右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左眼覆着黑绸，可眉骨处一道新愈的刀疤却鲜红欲滴，仿佛刚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先生。”裴寂单膝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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