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如裂帛,“西市码头……失手了。”李明夷俯身,手指精准按在他右肩胛骨下方三寸——那里衣料微隆,藏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硬物。“取出来。”他下令。裴寂咬牙,撕开衣襟。皮肉翻开处,赫然嵌着半枚青铜鱼符,断口参差,边缘淬着暗绿锈迹。鱼符腹内,蜷缩着一只米粒大小的活蛊,通体赤红,头顶生着两根细如发丝的金须,此刻正随着裴寂心跳微微震颤。“血蚨蛊。”李明夷冷笑,“南周‘赤翎卫’的命门钥匙。喂它喝过多少人血?”裴寂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七……七个密侦司的人。他们……他们逼我吞下母蛊,说若我不照做,就剜了我娘的眼珠子泡酒。”“你娘在哪儿?”“……在永昌郡,陆砚的别庄里。”李明夷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裴寂额头上的汗与血。动作轻柔得不像个随时可能拔刀的人。“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何处?”裴寂一怔,声音哽住:“草园胡同……您踹翻了三张八仙桌,踩着碎瓷渣子,把我从刑架上拖下来。那时……我背上十七道鞭痕,脊椎骨都露出来了。”“那你该记得我说过什么。”“您说……”裴寂闭了闭眼,“‘疼就喊出来,但别求饶。求饶的人,活不过三更。’”李明夷直起身,将染血的素帕团紧,塞进裴寂手中:“现在,换你替我办件事。”他俯身,在裴寂耳边低语数句。每说一字,裴寂瞳孔便收缩一分,待听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先生!这会害死殷将军!”“不会。”李明夷望向王府高墙之外,远处皇城琉璃瓦在烈日下灼灼刺目,“因为真正的殷良玉,此刻正在永昌郡陆砚的别庄里,替我娘熬药。”裴寂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你忘了?”李明夷指尖轻弹他额前碎发,“殷良玉的胞妹,三年前被陆砚强纳为妾,产下一子后血崩而亡。那孩子,如今在我娘膝下唤‘阿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昨夜白芷枕着我手臂睡着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枚朱砂痣,形状,恰似南周皇室宗卷上记载的‘凰喙印’。”滕王在廊下听得浑身发冷,踉跄扶住廊柱:“你……你们早就……”“殿下。”李明夷终于回头,目光平静无波,“您真以为,草园胡同那夜,故园为何只死七人,却让密侦司折损二十三名好手?”他抬起右手,缓缓卷起袖管——小臂内侧,并非寻常肌肤,而是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箔下隐约可见游走的金线,织成一幅微缩山河图。图中山脉走势,赫然是南周全境地形。“故园的‘山河帖’,从来不止一份。”他微笑,“另一份,在殷良玉手里。而她来京的路上,每过一州,便在驿站铜钟内壁刻一道朱砂痕。三日前,我收到消息——她在沧州驿,刻下了第七道。”滕王喉头上下滑动:“七道……是何意?”“是‘七杀阵’的引子。”李明夷指尖拂过银箔,山河图上沧州位置,金线骤然炽亮,“沧州驿地下三丈,埋着三百六十具南周老兵骸骨,每具骸骨心口,插着一支断箭。箭尾刻着‘护国’二字。”熊飞扑通跪倒,声音发抖:“先生……您是想……”“不是我想。”李明夷望向皇城方向,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是颂帝逼我——既然他要演一出‘劝降戏’,那便陪他唱完。只是这戏台……”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向身旁一棵百年老槐。轰然巨响!碗口粗的槐树拦腰断裂,断口处白浆迸溅,竟凝成半幅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势走向,与李明夷小臂银箔上图案严丝合缝。“得换个地方搭。”话音未落,王府西角库房方向腾起滚滚黑烟,火光冲天而起。烈焰中,三十坛“雪魄寒”酒坛爆裂,琥珀色酒液泼洒如瀑,遇火即燃,火舌瞬间窜高三丈,映得整条街如血海翻涌。就在此时,皇城方向传来九声沉闷钟响——不是报时,是“焚天钟”,唯有天子驾崩或国祚将倾时,方能击响。可今日,颂帝明明在御花园赏荷。李明夷仰头,看着黑烟在碧空里扭曲成一只振翅凤凰的形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开始了。”他转身,走向王府马厩。裴寂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滕王追到阶前,嘶声喊:“你去哪?!”“去迎殷将军。”李明夷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扬蹄长嘶,“顺便……替陛下,收一收他遗落在民间的‘龙蜕’。”马蹄声如暴雨砸向长街。无人注意到,那截断裂的槐树断口处,白浆尚未干涸的山水图中,沧州驿位置,悄然浮现出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力透纸背:**“尸骨已醒,龙鳞待揭。”**而此刻,三百里外的沧州驿,残阳如血。一名素衣女子立于古钟之旁,右手执朱砂笔,左手腕内侧朱砂痣灼灼如火。她身后,三百六十座新坟静默排列,坟头无碑,唯有一支支断箭斜插黄土,箭簇皆朝向皇城方位。她抬笔,在钟壁第七道朱砂痕旁,添上最后一笔。墨迹未干,整座古钟忽然嗡鸣震颤,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骨骼摩擦声——咔、咔、咔……仿佛有无数双手,正自黑暗里,缓缓推开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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