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丧钟幽鸣(3/3)
累,从本质上来讲,二者并无什么不同。福尔摩斯是英国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忠于女王,热爱国家,维护秩序,推进司法,是公民的荣耀和责任,是无可指摘的高尚行为。18......吴桐不一样。时代本质与个人信仰形成尖锐对立,他来自于一个现代国家,心怀崇高主义,信仰人民万岁,是先进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所以从本心来讲,他认为安妮?贝桑特接下来的披露,是对的,是正义的。她所代表的,是一种更朴素的正义观:人吃人就是人的罪恶,系统吃人就是系统的罪恶。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碰撞的时候,绝无可能幸存一方。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的旧谊,李斯特教授的提携,七大顶级家族的青睐,女王陛下的俯肯,在无形中改变了自己的立场。经过此事,他在严厉的审视自我,自己俨然成为了这些大资本家的卫道士,成为了腐朽系统的维稳者,站在自己初心和信仰的对立面。放眼望去,恍惚间仿佛看到,在屋子另一端,坐着当初在广州宝芝林的自己,他身著青衫,禁烟土,开民智,护众生,把自己的根心牢牢定在了那群可爱可敬的人中......当初的自己抬起眼眸,深深望向现在身穿杰明街定制西装的自己,神情里流露出深深的失望.......“知南......”他缓缓开口。孟知南此刻下完了最后一针,她扬起小脸问:“怎么了先生?”癌痛在胸腔里翻滚,犹如扎进千万把钢刀,他强忍住身体的痛苦,为女孩一字一句说:“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房子表面光鲜亮丽,维持了很长更长时间,有一群人住在里面,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更多的人住在外面,生活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有里面的人知道,墙壁开裂,地基在朽烂,他们拼命用木头顶住倾斜的梁柱,用胶水糊住剥落的墙皮,想让房子看起来更牢固些......”孟知南没听懂这其中的隐喻,只觉得先生话里有话,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纱布,安静的听着。吴桐声音很低:“原本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可现在,越来越多外面的人开始推这栋房子了,他们不只想要拆几块砖,是打算把它彻底倒掉。’“为什么?”孟知南眨了两下大眼睛。“因为只有它倒了,外面的人才能用它的木料和石头,重新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吴桐悠悠回答。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那我们呢?”孟知南小声问:“我们在哪里?”“这就是关键了。”吴桐长叹一声:“原本,我们是外面的人。但是现在,房子里的人主动打开了门,把我们迎了进去,还给了我们壁炉边的位置,甚至......信任。”“他们对我们好吗?”孟知南问。“很好。”吴桐闭上眼,声音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确信:“比大多数外面的人,对我们好得多。孟知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她想起格罗夫纳宫的水晶吊灯,想起艾琳小姐温柔的眼神,想起拜耳先生餐桌上的烤肉,还有李斯特教授说“去读书吧”时的郑重。“那我们......”她迟疑着说:“能不能.....劝劝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让他们握手言和?”吴桐看着她天真的眼睛,那里面还留有山西黄土高坡上的澄澈,他不由想笑,然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傻丫头,绝不可能。”这房子的地基,本就埋着外面人的白骨,屋里的人要保住世代流传的安稳;外面的人要争的,是本该属于自己的权益,这不是谁坏谁好,是从根源上拧着的结,解不开的。”恰在此时,大本钟敲响了深夜的钟声。伦敦的夜雨洗不净浓雾,她看不见远方的大本钟和泰晤士河,只看见窗外莱姆豪斯低矮的屋顶,和工厂区几点永不熄灭的朦胧火光。在那沉闷的钟声里,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整座伦敦城,正在黑暗中隐隐发红。那不是炉火的暖红,而是某种更危险的颜色,正从无数条街巷的地缝里渗出来,慢慢爬上街巷,爬上墙壁,爬上窗棂,爬上圣保罗教堂的穹顶,爬上白金汉宫的厅廊......仿若余烬将熄前的最后闪烁,也像......大火燃起前的第一抹光。良久,孟知南轻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凉的手。“我听先生的。”她说:“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先生觉得哪边是对的,我就觉得哪边是对的。”吴桐浑身一震,他转过头,正对上女孩被炉火映亮的黑眼睛,那里面的信任毫无杂质,又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大本钟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在雾都的湿寒中震颤,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