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江陵城外的风,终于褪去了那股湿冷,带上了几分暖烘烘的泥土腥气。

    对于庄稼汉来说,这是最好闻的味道。

    庄园后方,那片曾经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已被整整齐齐地开垦出来。

    孙老汉赤着脚,踩在松软湿润的田埂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锄头,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那是粟苗。

    它还很小,嫩绿嫩绿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两片脆弱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但这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黄褐色田野里,却如此耀眼,如此美好。

    “活了...”

    孙老汉的嘴唇哆嗦着。

    “真的活了...”

    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口气吹大了,就把这娇贵的苗儿给吹没了,他捧着它的姿势,比当年捧着刚出生的孙子还要虔诚,还要小心。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收成了,这辈子注定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可现在,在这片荒地上,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他再一次种出了粮食。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田野。

    虽然还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意,但这几十亩、上百亩的土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幼苗!它们正在努力地扎根,努力地生长,努力地想要钻出地面,去迎接头顶的阳光。

    这是粟苗。

    但也是命啊。

    孙老汉几乎潸然泪下。

    他没辜负公子的信任。

    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东西,终于在临死前,干成了一件大事。

    “长吧...长吧...”

    他趴在地上,对着那株幼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轻声呢喃:“爷爷守着你们,给你们浇水,给你们除草...谁敢动你们一下,老汉我就跟谁拼命...”

    老人的轻声细语,消逝在春风里。

    ......

    而在另一头还没开垦的地里,李大柱正光着膀子,奋力拉犁。

    他是有衣服的,但他还是改不掉这穷毛病,总觉得那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褂,是顶好的东西,干重活的时候舍不得穿。

    因为庄子里的牲口实在不够,仅有的几头牛和骡子都被金贵地供养着,专门用来深耕最硬的那几块地。

    剩下的,只能靠人拉。

    他的肩膀上勒着粗麻绳,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磨出了一道道红印,咬着牙,身子前倾成一张弓,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深处,带动沉重的犁铧。

    “嘿--哟!”

    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响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农耕队的汉子像李大柱一样,抢着春时。

    四个人一组,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地拖着那几百斤重的犁头,在这坚硬的荒地上开出一道道深沟。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流淌下来,汇聚成溪,灌溉进土地里。

    累吗?

    当然累,累得肺都要炸了,累得眼前发黑。

    但地不能不种,农时不等人。

    春雨贵如油,春时抵万金。

    “大柱!使劲儿!这块石头硬得很!”身后的扶犁手大声吼道,“实在不行让我来,怎么虚成这样?昨夜把劲儿都使你娘们身上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没用力呢,”李大柱头都不回地骂了一句,然后暴喝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给老子开!!”

    “崩!”

    一声闷响,埋在地下的顽石被强行顶开,黑色的泥土翻卷而起,散发着好闻的土腥味。

    “好样的!”

    众人欢呼一声,趁着这股劲头,又向前推进了几丈。

    李大柱喘着粗气,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虽然肩膀的勒痕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却挂着笑。

    他是庄子里有名的壮劳力,以前叫狗剩,现在叫李大柱,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有力气。

    这在乱世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活下去的本事。

    但公子没嫌弃他吃得多,反而给了他饭吃,顿顿管饱,还有肉。

    而且这犁出来的每一寸土,都记在他的工分账上。

    那不是没用的白条。

    那是供销社里白花花的大米,是挂在梁上的腊肉,是将来能盖大瓦房的砖头。

    只要有奔头,日子就能过得有滋味,再累都不怕!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水!”

    田埂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李大柱直起腰,喘着粗气回过头。

    不仅是他,周围那一组组正在拉犁的汉子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只见田埂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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