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提着瓦罐送水的妇人正朝着这边挥手。

    领头的是李大柱的婆娘。

    她虽然还是那张被风霜吹打过、有些粗糙的脸,但她身上,不再是那件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麻衣。

    而是一身靛蓝色的新衣裳。

    那布料厚实、细密,针脚整齐,色彩干净,不光是上衣,连裤子也是新的,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纳了厚底的新布鞋!

    在这个庄外流民还衣不蔽体、只能用碎步片裹身的年头,这一身行头,简直能让人眼花。

    她手里牵着的两个小丫头,也换上了碎花的小袄,扎着红头绳,虽然小脸还不够圆润,但却洗得干干净净,像两个年画里的童子。

    “那是谁家的婆娘?”

    “大柱家的吧,不过这新衣服哪儿来的?”

    “你不知道?供销社那边,可以拿工分换新布了,还挺便宜的,不过这么几身新衣服...嘶,大柱家日子不过了?”

    “那家伙能把自己当牛使唤,你跟他比?他工分都不知道攒多少了,大家都说怕是第一个起新屋的就是他家。”

    议论声像风一样传了过来,带着羡慕,也带着赞叹。

    李大柱的婆娘走到地头,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议论着,脸红到了耳根。

    但还是朝着李大柱招了招手:“当家的,过来吃饭!”

    “想着今天日头大,隔壁昨天挖了些野菜,我换了一些,给你弄了点凉拌野菜,加了点从供销社换来的香油,快吃,别一会儿他们又端着碗来几筷子就没了。”

    李大柱看着婆娘手里那个陶碗。

    翠绿的野菜被切得细碎,上面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一股子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香油?”李大柱接过碗,有些心疼,“那可是精贵东西,听说是用芝麻榨的,一小瓶就要五个工分呢!你咋舍得换这个?”

    “你干的是重活,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的力气活,不吃点油水咋行?”女人心疼地看着丈夫那被绳索勒得紫红的肩膀,眼圈又要红,“再说了,现在没有大锅饭了,工分也值钱,换了粮食和油,还剩不少呢,你多吃点就行。”

    李大柱嘿嘿一笑,不再多话,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

    野菜清脆,香油醇厚,混合着杂粮粥的谷香,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

    周围那些还在啃干粮、或者是喝凉水的汉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李大柱给点着了。

    “看看人家大柱!婆娘穿新衣,自个儿吃好的!”

    “妈的,老子明天也要拼命了!不就是多拉几趟犁吗?只要能让我婆娘也穿上那一身,累死也值了!”

    “大柱,你那两个闺女身上的花布也是新换的?真俊啊!”

    李大柱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看着蹲在一旁乖巧吃饭的两个女儿,看着那个虽然粗手大脚、但换了新衣裳后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了几分风韵的婆娘。

    他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以前在逃难路上,婆娘整天蓬头垢面,为了给孩子抢一口发霉的馒头能跟男人打架;两个丫头更是瘦得像竹竿,见人就躲,眼神里全是惊恐。

    可现在呢?

    婆娘脸上有了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有了安稳日子才能养出来的模样;丫头们也不怕人了,穿着新衣裳,敢大大方方地见人。

    乱世把人变成狗,但庄子...是把狗又变成了人啊。

    “吃!都多吃点!”李大柱把自己碗里的油渣挑出来,分给两个女儿,“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阳光洒在土地上,彷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

    江陵城,县衙后堂。

    窗外的海棠花谢了,落了一地残红。

    陈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桌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那是关于王家查抄家产的最终核算。

    不断地提醒着他,王家这棵在江陵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大树,真的已经倒下,连根都被拔了。

    作为县令,作为这场博弈中坐山观虎斗的最大赢家,陈识本该高兴才对。

    毕竟王家的倒台意味着他收回了大量的铺面、地契,充公了无数的财货,甚至还以此为由头,狠狠地整顿了一番江陵的商界,让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的豪绅们一个个老实本分起来。

    可是。

    当最初的喜悦褪去,当他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腾起来。

    陈识的目光落在了密报上的一个名字上。

    是了,是因为他的那个好学生。

    顾怀。

    “大人...”

    王师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欲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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