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总觉得那座山的轮廓像一个人的脸,一个老妇人,仰面朝天,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哭喊。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挑着药担子出了青溪镇。按理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人家主人家不让治,我一个跑江湖的何苦自找麻烦?但走了三五里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像什么东西塞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抽了两袋烟,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阿宝脚底长的不是病,是从未见过的怪象。那眼睛夜里睁开,望着马鞍岭的方向。阿宝梦里喊“阿婆”,说“外面冷”。老刘头念叨“瞎婆婆”。马鞍岭上曾经有座破庙,后来塌了,成了一片荒坟。

    我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转身往回走。

    到了青溪镇,我没有去周家,而是径直去找客栈老板。客栈老板姓胡,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街坊四邻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我打了两角酒,切了一盘猪头肉,和胡老板在柜台后面慢慢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老板,马鞍岭上那个破庙,供的是什么菩萨?”

    胡老板喝了口酒,叹口气:“那不是什么菩萨。那原先是个守墓人的草棚子。说起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守墓?谁的墓?”

    “你听说过没,几十年前,青溪镇出了个姓秦的大财主,在镇上开了三家当铺、两家粮行,富得流油。后来那秦财主得罪了山里的土匪,一家十几口被灭了门,只有一个小女儿逃了出去。秦家的家产充了公,祖坟也没人管了。倒是秦家以前的一个老佣人——一个姓孟的瞎眼老婆子——心善,搬到了马鞍岭上,住在那个破棚子里,替秦家守着祖坟。一守就是二十多年。镇上的人叫她瞎婆婆。”

    “后来呢?”

    胡老板的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记不大清了。”

    他说“记不大清”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周记豆腐坊的方向瞟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一个开客栈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记忆力和好奇心。一个在这镇上活了六十年的老掌柜,会“记不大清”二十年前的事?他不是记不清,他是不敢说。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你问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我换了话题,又闲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借口出去走走,出了客栈的门。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马鞍岭。

    三

    马鞍岭看着不高,爬起来却要半个时辰。山上全是砂石路,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枝杈杈挂着人的衣裤。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裤腿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好在路不难找——那些年进山的人显然不少,硬是在荆棘丛中踩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臭味。

    那种臭味很难形容,不像是死猫死狗的腐臭,更像是某种陈年的、发酵了的、渗进泥土里的味道。我捂住了鼻子,继续往上走。

    山顶上果然有一片平地。平地中央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墙棚子,顶上长满了荒草,木梁歪歪斜斜地支在那里,随时都要散架。棚子后面是几座长满青苔的老坟,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坟前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破碗,里面盛着已经干涸的饭粒。但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是棚子前面那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鸡骨头和几片黑色的羽毛。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迹,更像是某种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就在这时,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你是周家请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三步之外。她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是瞎子。但她的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我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像是能穿透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我姓沈,是个郎中。”我说。

    “郎中?”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十五年前来的那个屠夫也说自己是郎中。他来了,我孙女就没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老婆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您说的屠夫是谁?”

    “还有谁?周家那个杀胚!”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刀子刮过石头,“他老婆生的那个病,不是我孙女给了她那包草药,她早就没了命!我瞎老婆子在这山上守了二十年,替秦家守着这些死人骨头,一不偷二不抢,她倒好,恩将仇报!可怜我那小孙女,才七岁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淌下两行浊泪。

    “老婆婆,”我压低了声音,“您说的那个屠夫,是周掌柜吗?”

    “周掌柜?”老太太的嘴角浮起一个凄厉的笑,“什么周掌柜?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杀猪的,在镇上开了个猪肉摊子。他那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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