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可我脑子里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要往河心去,我知道自己不应当去,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船桨划破了平静的河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了无数片,像一地的碎玻璃渣子。我把船撑到了河心最深处,那个据说七十年前蝶姑投河的地方。

    水在这里是黑色的。

    月光再亮也照不穿这层黑色。它就那么黑沉沉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子,把水下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我停了篙,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镯子不烫了,变得冰凉,凉得我手腕上的皮肉都发麻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艘船。

    就是那天梦里见过的白色小船,通体雪白,像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这次她没有盖盖头,也没有戴面纱,她的脸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子、嘴唇,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黑漆漆的,望不到底。

    她坐在那艘白船上一动不动,左手搭在船舷上,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两只镯子在月光下同时发出了光,青幽幽的,像两盏鬼火。

    “你不是陈蝶姑。”我听见自己说。我本以为会害怕,可声音出来的时候,平静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连嘴角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伸出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朝我招了招。

    “叫你看出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像是对着我耳边说话的,可她的嘴唇并没有动。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从船底传上来,从四面八方传上来,最后落进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腔调。

    “阿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歪着头看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的脸。”

    我看过了。那张脸和我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你。”她说。

    水面上起了一阵风,很轻很柔,却把她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是檀香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我那天回家时我爹闻到的一模一样。

    “七十年前你叫陈蝶姑,我叫陈蝶姑。周家的人把我们害死了,我们的尸体沉在了这条河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不再是模仿我的腔调,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沧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们的魂在这条河里困了七十年,日日夜夜在水底下熬着,等着有人来替我们。”

    “替你们?”

    “替我们活着。”她说,“我们在河底熬了七十年,一天比一天散,一天比一天碎,再不上岸就要彻底散了。所以我们造了一艘船,往上游去找我们的来处。就在前天,我们找到了。”

    她伸手指了指我。

    “你就是我们的来处。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你是蝶姑的侄孙女的孙女。这条河认得你的血,所以它把那个镯子送到了你手上。你戴上了它,就等于答应了我们。”

    我想说我根本没有答应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船底下就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水下敲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敲门。

    我低头去看。

    月光能照到的水面上,映出了船底的轮廓。而在那层薄薄的水面之下,有一张脸正贴在船板上,脸朝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那个男人。那个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死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胎记了,皮肤光洁得像新剥的鸡蛋。他咧着嘴冲我笑,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还给我。”

    船猛地一晃。

    我整个人被甩进了水里。河水灌进口鼻的瞬间,我看见了水底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他们排成一排一排的,手牵着手,站在河底,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为首的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脸正在慢慢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我的。

    那张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痕,纵横交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左手攥着一根东西——一根长长的红头绳,另一头拴在我腰间。

    她想把我拉下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蹬水,想往上游,可那根红头绳像一根铁链一样,拽着我往水底下沉。水面上方的月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颗米粒大的白点,淹没在茫茫的黑暗里。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

    往上拽。

    不是往水里拉,是往水面上拽。那手很大,指节粗壮,像船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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