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片树皮上的最后一句话:“旧磨坊底下。”旧磨坊我知道,从我这儿往上游走大约两个时辰的水路,河道有个急转弯,弯道边上有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水磨坊。磨坊的大水轮早就烂透了,只剩下一个铁架子戳在水里,跟副骷髅似的。我年轻时(或者说,我还在渡口老老实实待着的时候),偶尔会有几只水獭在那儿落脚,但近些年没人去了,说是闹什么“怪声”。

    可我越走越觉得不对。

    水变了。从渡口出发的头一个时辰,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可渐渐地,水变得浑浊了,不是泥沙的那种浊,而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酸味的浊,像有人往河里倒了洗锅水。两岸的柳树也不对劲了,叶子发黄发卷,枝条低垂着,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木头烧着的那种焦,更像是——我也说不上来,像是煮烂了的牛皮。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河底传来的。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捶打河床。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震得我的船板微微发颤。每一声之间间隔几乎相同,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河底跳。我停下不动了,竖起我那只还能用的螺丝钉耳朵使劲听。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几下,然后停了。停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响起来。这回不一样了,节奏变了,变成了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信号。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我裂缝里的风忽然不吹了。死寂。连河面上惯常有的蛙鸣和虫叫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只手掐住了脖子,全部闭嘴了。

    我认出了那个节奏。

    那是我在当渡船之前,另一个我,在另一个地方,学会的一种水下通讯信号。可我不记得在哪儿学的,跟谁学的,用在什么场合。我的脑子像一间着了火的屋子,我越是想抓住什么,什么东西就烧得越快。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河底那个东西在用我熟悉的方式跟我说话。

    它说:“下来。”

    我说:“我是船,我下不去。”

    它又敲了:“裂缝。你有的。”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那道闪电形的裂缝。水正从裂缝里渗进来,冰凉冰凉的,但不是在淹我,而是在填我,像是在我身体里灌入某个我不曾拥有的记忆。裂缝在扩大,不是木头开裂的那种嘎吱声,而是安静的、缓慢的,像一张嘴在一点一点地张开。

    透过裂缝里涌进来的水,我听见了更清晰的声音。不是敲击,是人声。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哀求:

    “哥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在底下……我一直在底下……劈我的是同一道雷……我们挨了同一道雷……你活了,成了船……我被劈成两半,一半沉在河底,一半……”

    声音断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当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世界其实是一张薄纸、纸底下是无底深渊时的、全身心的战栗。我没有弟弟。可我确确实实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我裂缝里的风声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它不再是呜呜的,而是说出了完整的、有意义的句子。

    我停在河道当中,不上不下,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两岸的柳树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河底那个东西也不再敲了。太阳西斜了,把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黑,像一条伸向水底的指头。

    我做出了这一百年里最蠢的决定。

    我把船头往下一栽,让那道裂缝尽可能地接近水面,然后把铁链子从船头解下来,一端系在船头的铁环上,另一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我把它垂进了裂缝里,垂进了我自己身体里那个越来越大的豁口里。铁链子沉啊,灌了水的铁链子沉得能把一条船拽翻,可我咬着牙(如果我算有牙的话)往下放,一截一截地放,直到铁链子触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温热的。会动的。

    那个东西握住了铁链子的末端。然后猛地一拽。

    我整条船都被拽得倾斜过去,大半的河水灌进了我的裂缝,水从木头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滋,像一条快要沉的废船。我拼命想要稳住自己,可那个东西的力量大得出奇,不像是把我往水下拉,而是像在从我身体里往外拽什么——拽那根我丢了的弦,那片空白的墙纸底下盖住的画面。

    画面涌上来了。

    雷雨。暴烈的雷雨。柳林还不是现在的柳林,河道也不是现在的河道。天空中一道闪电劈下来,不是一道,是两道,几乎是同时,劈在两个挨在一起的东西上面。两个东西。一个是木头,还有一个是——

    我没有看清楚。画面到这里就碎了,像是闪电把记忆本身也给劈成了两半。我只知道那道裂缝不是我一个人的。雷劈下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被劈开。我变成了船,活了过来。另一个变成了……什么?

    河底的那个东西松开了铁链子。我猛地浮回水面,大口大口地灌进空气(如果我算有肺的话),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我的裂缝又合拢了一些,但那种冰凉的感觉已经灌进了我的骨头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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