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活动,一个叫小石头的一年级男孩从滑梯上摔了下来,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破了一道大口子,血哗哗地往外冒,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我赶紧把他抱到卫生室,可卫生室就那点红药水紫药水,根本止不住血。小石头疼得嗷嗷哭,脸都紫了,我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蛮膏。

    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知道有个孩子在我面前流着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最近的卫生院在三十公里外的镇上,等送到那里,这孩子怕是血都流干了。

    我跑回宿舍,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罐子,撬开封蜡。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比之前浓了百倍,熏得我眼前一黑。罐子里的膏脂殷红剔透,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我用竹片挑了一点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回到卫生室,小心翼翼地抹在小石头的伤口上。

    膏脂接触到血肉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从膏体深处传出来,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像一根针,从头顶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椎骨里。

    我打了个哆嗦,再看小石头的伤口——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唰”地一下就停了,像是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嫩生生的,像春天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完全愈合了,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卫生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小石头自己也不哭了,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胳膊肘,脸上是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喜悦,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太灵了。灵得不像是药,像是妖术。它治好了伤口,但它在小石头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怨念呢?那些被困在膏体里的魂呢?

    我猛地看向手里的陶罐——罐里的膏脂少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呼吸。罐口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袅袅升起,像一条蛇,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小石头的鼻孔里。

    小石头打了个喷嚏。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把小石头送回了家,跟他阿妈说了事情经过,当然没提蛮膏的事,只说自己用了点土方子。回到学校已经快半夜了,月亮很大,照得操场白花花的。我站在宿舍门口,手里的陶罐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婴儿。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着黑想把罐子放回床底下,脚底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罐子脱了手,“咣”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罐里的蛮膏洒了一地,在地上缓缓流淌,像一摊活的血。

    我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手指刚碰到膏体,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摊膏脂上。我看见膏脂的表面开始冒泡,一个一个小泡鼓起来又破掉,像是在沸腾。可我的手摸上去,那膏体是冰凉的,凉得刺骨。气泡越冒越多,越冒越快,渐渐地,膏体表面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一张脸。是好多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临死前的、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扭曲到极致的表情。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那些嘴在月光下无声地翕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膏体里发出来的,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那个声音说:

    “谢谢。”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像我的声音。那个“谢”字拉得很长,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和贪婪。我张着嘴,可我没有说话。那声音自己从我的喉咙里跑了出来,像是有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借着我的嘴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的手指还插在膏体里,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路往上蔓延,经过手腕、小臂、手肘,像一条蛇钻进了血管里。我想抽手,可手指像是被膏体咬住了,怎么都拔不出来。膏体在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钻进我的皮肤底下。

    我终于拔出手来,膏体在地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摊干涸的血。我的右手在月光下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去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血液里游走,冰凉的,滑腻的,像一条蛇,正沿着我的手臂,慢慢游向我的胸口。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锅前面,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熏得我睁不开眼。我低头一看,锅里熬着的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一个人。那个人在滚烫的膏脂里挣扎,皮肉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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