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有个儿子叫沈念安,生得白净斯文,跟寨子里的后生都不一样。阿雅和沈念安看对了眼,偷偷好上了。

    这本是一桩姻缘。可坏就坏在,沈念安有一年进山采药,从崖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梁骨,下半身动弹不得,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沈家请了无数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这人怕是要瘫一辈子。

    阿雅哭得死去活来,求她爹救沈念安。巴桑说,这人脊梁骨断了,神仙也接不上。阿雅不信,跪在她爹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

    巴桑最后叹了口气,说:“法子有一个,但那是禁术,用了是要遭天谴的。”

    这禁术就是“蛮膏”。

    蛮膏的方子传了几百年,据说最早是一位苗族先祖在与猛兽搏斗时被撕去半边臂膀,命悬一线之际,一位路过的巫师用一种神秘的膏药救活了他,不仅伤口痊愈,断骨重生,而且新长出的臂膀比原先更粗壮有力。从那以后,蛮膏的方子在巫师之间秘密流传,但从来没有人敢轻易使用——因为蛮膏有一个骇人的秘密:它的药引,是人。

    准确地说,是活人的血肉。将一个活人投入大釜之中,辅以数十味草药,慢火熬煮七七四十九天,最终得到的膏脂,便是蛮膏。据说被熬煮之人的生命力会全部封存在膏体之中,这种生命力极为强大,足以让任何伤口再生,但代价是——使用膏药的人,会被膏体中残留的怨念侵蚀,最终魂飞魄散。

    巴桑知道这法子邪门,从没动过用的念头。但架不住女儿苦苦哀求,最后到底是心软了。他偷偷抓了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关在地窖里,按照古方开始熬制蛮膏。

    四十九天后,膏成。

    那膏脂殷红如血,在陶罐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巴桑把膏药敷在沈念安的伤处,果然,不出三日,沈念安的下半身就有了知觉。七天之后,他能动了。半个月后,他竟然能下地走路了,脊梁骨像是从未断过一样。

    沈家大喜过望,对巴桑千恩万谢。阿雅和沈念安很快就成了亲,在沈家的宅子里过起了日子。

    可好景不长。

    沈念安是好了,巴桑却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说耳边总有人在哭。后来他开始在院子里挖坑,挖了又填,填了又挖,嘴里念念有词,说地底下有人在叫他。再后来,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像两盏鬼火。

    寨子里的人都说巴桑疯了。可只有巴桑自己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被那些东西找上了门。每天晚上,那个被熬成膏药的人都会出现在他梦里,浑身冒着热气,皮肉模糊地站在他床前,一遍遍地问他:“你为什么杀我?你为什么杀我?”

    巴桑扛了三个月,最后在一天夜里跳了崖。

    阿雅赶回来奔丧,哭得昏死过去。可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沈念安虽然能走路了,但人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打人,说话也不清不楚,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有一次阿雅半夜醒来,发现沈念安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眼睛睁着,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阿雅吓坏了,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沈念安缓缓转过头来,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咧到的角度,然后从那咧开的嘴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多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群人挤在一张嘴里面,同时开口说话。阿雅只听清了其中一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笑意:

    “这身子不错,归我了。”

    故事讲到这里,龙太公停了下来。院子里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响声,飞蛾在灯光里扑棱着翅膀,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我问:“后来呢?”

    龙太公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说:“后来?后来那寨子就没了。一夜之间,三十几户人家,连人带房子,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有人说看见沈家的宅子着了火,烧了三天三夜;也有人说不是火烧的,是地陷,整个寨子都沉到地下去了。没人知道真相。只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那罐蛮膏。它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用得上它的人。”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色。

    “老师,把这东西烧了吧。别留,千万别留。”

    三

    我没听龙太公的话。

    不是我不信,而是我觉得这东西不该烧。万一真是古人留下的什么珍贵药材,烧了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到底是读过书的人,骨子里还是信的实证,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再说了,我在这山沟沟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什么“鬼打墙”“叫魂”“附身”的传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哪一件是真的?

    我把罐子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进了宿舍床底下的纸箱里,打算等哪天去县城的时候,找药铺里的人看看。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一切如常。我每天照常上课、批改作业、给孩子煮午饭。日子平淡得像寨子下面那条溪水,慢悠悠地淌着,不起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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