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缩回来,搓了搓发麻的指头,故作镇定地说:“没事,先把这口夯机抬到一边去,咱们继续干活。”

    王大户倒是殷勤,亲自带人把黑夯机抬到了院子角落里,还找了块帆布盖上了。我本想再看看,可王大户已经在催着打地基了,我只好招呼徒弟们开工。

    夯匠打地基是有套路的。先分土——看土的软硬程度,决定夯锤的重量和落地的力道。再定桩——在地基四角钉下木桩,拉上线绳,确定夯打的范围。最后才是打夯,四个人各抬夯锤一角,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把土砸实。

    那天下午我们干得还算顺利,坑底的土虽然有点潮湿,但质地还算均匀,夯下去的声音也正常。干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地基已经打了大半,我盘算着明天再干半天就能收工。

    可怪事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我们在王大户家旁边的空地上搭了棚子住,干了一天活,几个徒弟都累得够呛,吃过饭就躺下了。我年纪大了觉浅,半夜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重物在砸地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不像人为的。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声音分明是从地基那边传来的。

    我叫醒了赵铁柱,两个人打着马灯往地基那边走。走到跟前一看,马灯的光照过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口被我太爷爷的黑夯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挪到了地基中央。更邪门的是,它自己在动——没有人在抬它,没有绳子在拉它,它就那么凭空悬起来,然后重重地砸下去,一下接着一下,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砸碎了。

    赵铁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也是头皮发麻,干了几十年夯匠,从没见过这种邪门的事。但我毕竟是师父,不能在徒弟面前露了怯。我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朝那口黑夯机走过去。马灯的光晃来晃去,把那口夯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那影子不像是夯机的形状,更像是……一个人趴在地上。

    我走到夯机跟前,伸手要去摸它。就在我的手指快要碰到夯机锤面的时候,那只刻在锤面上的兽头突然转了过来,它那对红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从夯机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的。那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守田……守田……不要……不要打这个地基……”

    我的手猛地缩了回来。那个声音,那个叫着我名字的声音,竟然和我死去的爹一模一样。

    马灯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灭了。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耳边只剩下夜风穿过地基坑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赵铁柱去了县城的档案馆。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好像记得他说过,陈家祖上的事,县志上有记载。我当时没在意,可现在,我觉得我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

    档案馆在一个老旧的院子里,看门的老头听说我是陈元宝的后人,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那眼神怪得很,像是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他慢吞吞地把一本发黄的县志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段文字。

    那段文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字迹还算清楚。我一字一句地看完,手开始发抖,腿也开始发软,最后是赵铁柱扶着我,我才没有瘫在地上。

    县志上写的是:乾隆十八年,县东陈氏元宝,以夯机匠为业。时值大旱,颗粒无收,元宝受雇于赵姓大户,为其新宅打夯。赵宅地基深挖五尺,及见白骨,元宝欲停工,赵姓不许。元宝夜观天象,见凶星照命,知此地为万魂坑,乃前朝战场埋尸之处,阴气极重,非常人所能镇。赵姓逼之急,元宝无计可施,乃自焚其身,以骨灰合黏土烧制夯机一具,刻符文以镇凶煞。夯成之日,元宝呕血三升而亡。赵姓以其夯机打地基,宅成,赵家三代绝户。后此地屡易其主,每建必毁,至今荒废。

    我看完这段文字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太爷爷当年用自己的骨灰烧了那口夯机,是为了镇压地下的万魂坑。可现在,我把那口夯机从地底下挖了出来。

    我把它挖了出来。

    三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大户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正当头,照得大地白花花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王大户正蹲在院子门口吃西瓜,看见我回来了,笑嘻嘻地迎上来:“陈师父,地基还剩最后一片了,你看今天下午能不能干完?”

    我没接他的话,直奔地基那边去了。坑里的土已经打得很实了,赵铁柱带着几个徒弟正在收尾。我站在坑边上往下看,忽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被夯过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层细小的绿芽,嫩生生的,像是刚发芽的豆苗。

    “这土里怎么会长苗?”我问赵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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