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还在震。

    四。

    五。

    六。

    震到第七下的时候,我怀里的黄布袋自己炸开了,三圈黑布碎成了蝴蝶一样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那把桃木梳子落在我的脚面上,梳齿朝上,三十六根齿尖上,每根都挂着一滴血。

    不是我的血。

    是赵伯仁闺女的。

    我听见屋里传来赵伯仁撕心裂肺的哭声,听见丫鬟婆子们惊叫着一窝蜂地往里跑,听见有人在大喊“快去请大夫”。可这些声音到了我耳朵里,全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隔着水,像是在梦里。

    因为那把梳子在说话。

    不是人声,不是戏文,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东西,钻进我的耳朵里,顺着我的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我的脑子里,然后在里面炸开成一句话。

    “满仓,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低头看着那把梳子,看着梳背上那朵像手指一样的花,忽然认出那是什么花了。

    那不是花。

    那是手指骨。五根手指骨,从大到小,一根一根嵌在梳背上,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温润的光。

    师父的左手缺两根手指。

    可他右手是齐全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那这五根手指,是谁的?

    梳子在地上慢慢转了一圈,梳齿划过青砖,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笑。

    不是师父的笑。

    是个女人。

    我抬起头,赵家正厅的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散着,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她没有脸,整张脸是平的,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

    可她在笑。

    她的嘴长在应该长眼睛的地方,弯弯的,红红的,笑得很好看。

    她的手有五根手指,可左手缺了两根。

    师父的左手缺两根手指。

    她冲我伸出了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轻轻地,像梳头一样,在我面前虚虚地梳了一下。

    一。

    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赵伯仁家的老仆人倒在了院门口,七窍流血,身体僵得像块木头。

    跟师父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梳了第二下。

    我听见镇子东头传来一阵哭声,不知道是谁家死了人,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戏。唱的还是那出《阎王断》。

    第三下还没梳,我握紧了手里的羊角锤。

    师父教过我,邬工这辈子只能拆,不能建。可他没教过我,要是拆的东西是个人,该怎么办。

    不,她不是人。

    她是那把梳子。那把梳子是给阎王爷梳头的。阎王爷的梳子,梳一下死一个人,梳到第七下,死的就不是人了。

    是整个镇子。

    我攥着锤子,看着房梁上那个穿红嫁衣没有脸的女人,忽然想起师父死前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害怕,不是释然,是——

    托付。

    他在等我来。等我来拆掉这把梳子。拆掉他这辈子唯一没能拆掉的东西。

    我把锤子举了起来。

    房梁上的女人停了手,没有脸的面孔对着我,弯弯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得像骨头的牙齿。

    她说:“满仓,你师父都不敢动我,你行吗?”

    我说:“我师父不敢动你,是因为他把两根手指赔给了你。我不一样——”

    我一锤子砸了下去。

    “——我把命赔给你。”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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