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直到上个月,赵伯仁五岁的闺女在正厅玩,忽然指着房梁说了一句话。

    “爹爹,上面那个人怎么没有脸?”

    赵伯仁说他当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抬头看,房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当天夜里,他闺女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说的不是人话,是一个女人在唱戏,唱的还是那出《阎王断》。

    “大夫说孩子没病,是吓着了。”赵伯仁搓了搓脸,“我找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说根子在那根梁上,可谁都不敢动。有一个先生看了之后连夜跑了,连卦钱都没要。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打听到邬师傅您。”

    我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先去赵家看了一趟。

    赵家正厅确实气派,三间打通,青砖墁地,正中一根大梁横跨东西,粗得一人都抱不过来。梁上是雕花的,雕的是八仙过海,刀工精细,漆色如新,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我掏出师父传下来的罗盘一测,指针疯了一样转了三圈,然后直直地钉在梁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罗盘指邪,指的不是东西,是死人。这根梁上,钉着一个死人。

    我让赵伯仁把所有人都撤出去,关了正厅的门,点上三根香,插在梁下的地上。香火燃得很快,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烧到底了,可三根香的烟不是往上飘的,是直直地朝着房梁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上去。

    我盯着那三缕烟看了半晌,掏出羊角锤,爬上了梯子。

    梁上雕花的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我用锤子尖轻轻一挑,那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把桃木梳子。

    梳子不大,巴掌长,齿密得能数出三十六根。木头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桃木色,而是暗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晾干,晾干了又浸透,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梳子背上刻着花,不是牡丹不是莲花,是一朵我从没见过的花,花瓣细长,像是人的手指。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梳子齿上缠着几根头发。

    不是黑色的,是白的。不是老人的白发那种白,是死人头发那种白——灰败、枯槁,像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

    我盯着那把梳子,脑子里忽然炸开了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你将来若是碰上一把桃木梳子,千万别碰。那东西不是邬工能拆的,那是给阎王爷梳头的。”

    我蹲在梁上,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梳子动了一下。

    我没有碰它。梯子下面三尺远的地方,那把梳子自己翻了个身,梳齿朝上,像是在看着我。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赵家任何人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着我耳朵根子响起来的。我猛地转过头,正厅里空无一人,三根香还在燃着,烟还是直直地往房梁上飘。

    可那三根香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三股。

    三股烟,像是三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把梳子。

    我滚下梯子,一把抓起梳子塞进随身带的黄布袋里,扎紧袋口,又在外头裹了三层黑布。梳子在袋子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始震,震得我虎口发麻,像攥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我咬着牙把布袋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赵伯仁站在院子里,脸色比我来时更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邬师傅,我闺女……我闺女又烧起来了,这回……这回她说的不是戏文,她说的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

    “什么话?”

    赵伯仁看着我,眼眶红了:“她说——梳子别还给我,还给我,我就梳头了。”

    我站在赵家的院子里,秋风吹过来,满院子的银杏叶沙沙地响。怀里那把梳子还在震,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数数。

    一。

    我忽然想起师父死的那天晚上,土坯房里满地都是碎木头渣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烂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砸烂。我当时以为是师父死前挣扎弄的,可现在想想,师父那间土坯房里,木头做的东西只有一样。

    一把桃木梳子。

    二。

    师父说他这辈子只碰过一把桃木梳子,碰了之后左手就少了两根手指。可他没告诉我,那把梳子后来去了哪里。

    三。

    梳子还在震。我开始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赵伯仁的闺女在屋子里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发出的,尖锐、凄厉,像是有人在拿梳子一下一下地刮她的骨头。

    赵伯仁冲进了屋里,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师父没死。

    那把梳子就是师父。师父就是那把梳子。他教我七年的邬工手艺,不是为了让我替人拆房梁、镇宅煞,是为了让我替他去拆一样东西。一样他拆不了的东西。

    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把梳子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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