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传给了他的大儿子——彭有福的爹。传缸的那天晚上,他把大儿子叫到密室里,说要把家传的酱肉手艺教给他。大儿子满心欢喜地跟着去了。彭万福趁大儿子弯腰看缸的时候,从背后一斧头砍下去,砍掉了大儿子的左手小指。他把那根小指扔进缸里,然后对大儿子说:“从今天起,这口缸是你的了。你要好好地用它,传给你儿子,再让你儿子传给你孙子的孙子。记住——缸不可见底。见底则还命。”

    大儿子捂着血淋淋的手,疼得满地打滚,哪里还顾得上问为什么。彭万福当天夜里就收拾了细软,带着剩下的两个儿子和全部家当,连夜离开了苍溪,远走高飞,从此不知所踪。

    而彭有福的爹,就那样成了那口缸的新主人。他后来也用了这口缸二十年,然后如法炮制,把缸传给了彭有福——当然,也砍掉了彭有福的一根手指头。彭有福左手缺的那根无名指,我一直以为是在哪个作坊里被机器轧掉的,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我也从来没问过。

    彭有福用了这口缸二十年,然后他收了我当徒弟。

    然后他砍了我的手指头吗?

    没有。

    他把缸传给了我,可他没有砍我的手指头。他只是把那张方子给了我,说了那句“缸不可见底”,然后就死了。

    没有替死鬼,那口缸要吃的命,就只能吃他的。

    彭有福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口缸活活吃空的。

    我听完彭老汉的故事,在苍溪的客栈里躺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李大有和王巧儿的失踪,不是巧合。是那口缸在“催命”。师父死了,没有给它新的替死鬼,它饿了。它饿了就要吃。它吃不着主人的命,就吃别人的。李大有、王巧儿,都被它吞进了缸底,化成了酱。

    而我每天翻缸的时候,耙子碰到的那块软乎乎的东西——

    是师父。

    是彭有福。

    他没有被吃掉。他把自己塞进了缸里,塞进了最底层的酱里,用他自己的肉身来喂那口缸,来替我挡这一劫。他活着的时候伺候了那口缸一辈子,死了之后还要把自己填进去,就是为了让我不用被砍掉手指头,不用被逼着去找替死鬼。

    我想起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腕的那股力气,想起他说“你伺候不了”时的眼神,想起他在缸前站了一辈子的背影。

    师父啊师父。

    我从苍溪回到白水镇,走进铺子,来到那口缸前面。缸里安安静静的,酱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拿起枣木耙子,轻轻地把那层膜挑破,然后一圈一圈地翻了起来。翻到缸底的时候,耙子又碰到了那块软乎乎的东西。我没有缩手,也没有害怕。我把耙子轻轻地压在那块东西上面,感觉到它在耙子底下微微地颤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说:“师父,我回来了。”

    缸里冒上来一串气泡,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答应。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用这口缸做酱肉。我没有找替死鬼,也没有砍任何人的手指头。我知道总有一天,这口缸会把我吃空,就像它吃空了师父、吃了师父的爹、吃了彭万福的大儿子一样。可那又怎么样呢?师父用他自己的命替我买了时间,我不能把这段时间白白地浪费掉。

    我要用这段时间,做出最好吃的酱肉。

    我要让每一个吃过我酱肉的人,都能在那一口肉里,想起他们最想念的人。

    至于那口缸底下,到底还埋着多少根手指头、多少条人命,我不想知道了。有些事情,翻到底了,反而没意思。师父说得对——翻不到,就一辈子别去翻。

    我今年四十了,用这口缸已经二十年了。按照那个规律,我应该快到头了。可我不怕。我每天晚上还是睡在灶房的柴堆上,听着那口缸在黑暗中呼吸。它呼吸的声音比以前轻了,柔和了,不再像一头野兽,倒像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躺在炕上,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有时候我听着听着,会觉得那呼吸声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调子——是师父打鼾的声音。我十四岁那年跟他睡一个屋,他打鼾就是这个动静。

    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像一口缸在呼吸。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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