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拉……”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妈。”

    “你亲妈?”

    我愣了一下。养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亲生父母的事,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在这个村子里,一个被抱养的孩子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没有人知道我是从哪里抱来的。养母没有结婚,没有男人,她在我出生那年突然消失了半年,回来的时候怀里就多了我。村里人问,她只说“抱的”,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没有回答道士的问题。他也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小铜镜,只有掌心大小,背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正面锈迹斑斑,几乎照不出人影。他把铜镜举到我面前,说:“你看看。”

    我不情愿地看了一眼。

    铜镜里没有我的脸。

    铜镜里是一口井。倒悬在天上的井。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刀刃磕在石头上,蹦出一串火星。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姓沈,你叫我沈道人就行。”他把铜镜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姑娘,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怕。你的命,是借来的。”

    “什么意思?”

    “人的命,像一盏灯,灯油是固定的,烧完了就灭了。但有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灯油借给另一个人。借命的人,灯油耗得比正常人快;被借命的人,用的不是自己的油,烧的是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今年十八了吧?”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借来的命,最多撑到十八年。油尽灯枯,就在这几天了。”

    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我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变成了那种节奏,又快又乱。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你仔细想想,”沈道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影子是不是越来越淡?你的梦是不是越来越长?你是不是有时候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会慢半拍?”

    最后一条像一把刀,准确地捅进了我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是的。最近半年,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发现镜子里的我动作比我慢一点点。我抬手,她过了一秒才抬手;我转头,她过了一秒才转头。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在看一段卡顿的视频,你知道那是你自己,但她又不完全是你。

    “你看到的不是你自己的倒影,”沈道人说,“是那个借命给你的人。她在慢慢收回你的命。”

    “她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根,在那口井里。”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铜镜。

    “找到那口井,找到你自己的来处,你还有一线生机。找不到,三天之后,你会像一盏没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掉。”

    他说完转身就走,泥浆在他脚后跟溅起来,像两朵灰色的花。我想叫住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养母,她知道。”

    然后他就消失在雨幕里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转眼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铜镜——他什么时候把铜镜留给我的?我完全不记得他给过我的动作。铜镜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背面那些花纹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清晰了一些,我仔细辨认,发现那不是花纹,是字。

    但我不认识。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蜷缩的蛇,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它们的走向是反的。正常的汉字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而这些字像是被人从镜子的背面照着描出来的,左右颠倒,上下倒置。

    我把铜镜翻过来,正面朝上。雨滴落在镜面上,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吞进去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镜面依然是锈迹斑斑的,但在某一个角度,我看见了锈迹下面隐约有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是梦里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的脸。

    她在笑。

    三

    我进屋的时候,养母还在织毛衣。收音机里的黄梅戏已经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还有持续降雨。她头也没抬,手指翻飞,毛线针碰撞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只虫子在啃木头。

    “妈。”

    “嗯。”

    “刚才那个道士——”

    “什么道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看见什么道士。”

    “他就在院子里,你——”

    “我在织毛衣,没注意。”她的手指没有停,但我注意到她的针法乱了。她织的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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