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我穿上鞋,推开房门,走过长廊,穿过前厅,推开了祠堂的门。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祖先的牌位上,照在供桌上的香炉里,照在——

    照在一把剪刀上。

    那把剪刀是母亲做针线活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供桌上。我拿起剪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月光跟着我进了房间,照在我的胸口上。我解开衣领,露出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那块皮肤。月光下,我的皮肤白得像一张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中尸彭踬。它住在我的心脏旁边,离心脏最近,也最贪婪。它最喜欢吃的是“情”这个字——爱情、亲情、友情,凡是与“情”有关的,都是它的美餐。它让我对柳烟执迷不悟,让我对父母牵肠挂肚,让我对所有的人与事都割舍不下。它把“情”变成了一张网,把我牢牢地捆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情”,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它们是被三尸咀嚼过、消化过、反刍过的东西,已经被污染了,像一碗被虫子爬过的粥,你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虫卵。

    我握着剪刀,剪刀的尖端抵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我不疼,因为三尸不在,没有人替我感到疼了。

    我没有犹豫。

    剪刀刺进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像踩破了一个水泡。没有血流出来,或者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脓,又像痰,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我把剪刀拔出来,用两根手指探进伤口里,指甲触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

    我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肉块,大约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蚕,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它在我的手指间微微蠕动着,绒毛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摇。我把它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看到它的腹部有一张极小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是圆的,像一根吸管,正在一张一合地吸着空气。

    这是中尸彭踬。

    我没有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把手指探进伤口里。这一次更深,指尖触到了肋骨,肋骨的内侧附着另一个东西,更小一些,更硬一些,像一颗没长熟的果子。我把它抠了出来——是下尸彭矫。它的形状像一颗核桃,表面布满了沟回,每一个沟回里都在渗出黑色的液体。它在我的掌心里滚了一下,沟回里忽然睁开了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在看着我。

    我把下尸彭矫也放在床头柜上,和中尸彭踬并排。

    最后一个在最上面。我把手指探到头顶的百会穴——不,不需要。上尸彭踞还没有回来,它还在天上。我只需要等。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我感觉到头顶有一阵凉意,像有人在我的天灵盖上放了一块冰。上尸彭踞回来了。它从百会穴钻进来,却发现中尸和下尸都不在了,它慌了。它在我的头颅里乱窜,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撞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闭上眼睛,用意识去“抓”它——这很容易,因为没有中尸和下尸的干扰,我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用意识把它逼到了鼻腔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擤——

    一团灰白色的黏液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落在手心里,缓缓地摊开。上尸彭踞的形状最像人,它有模糊的四肢和躯干,还有一张脸——那张脸是不断变化的,一会儿是柳烟,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我自己。它在我手心里挣扎着,那张脸不断地扭曲变形,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把三个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用那只粗瓷碗扣住。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伤口很疼,但那种疼是干净的,是属于我自己的疼,不是三尸制造出来的疼。我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温热的,鲜红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我用手掌按住伤口,掌心里传来心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均匀的,稳定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十个月以来最好的觉。没有梦,没有三尸的蠕动,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在我体内呼吸。只有我自己,安安静静地,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铜镜,终于能清晰地映出月亮的倒影。

    第二天早上,母亲来送药的时候,看到我床头的血迹和那只倒扣的碗,尖叫着把碗掀开了。碗下面躺着三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干枯了,像三片枯叶,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穿堂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母亲问我:“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说:“我把客人请走了。”

    我的病从那以后就好了。身体恢复得很快,像一棵被移栽的树,虽然伤了些根须,但土是好的,水是好的,阳光也是好的,用不了多久就抽了新芽。

    至于柳烟——我退了婚。

    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我终于分清楚了。我爱的是她本人,还是三尸让我爱的她?这个问题我永远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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