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陈道士收了铜镜,面色铁青:“这是三尸。上尸名彭踞,居人头中,令人好求华饰、贪嗔痴妄;中尸名彭踬,居人心腑,令人好食色、嗜酒肉、耽淫欲;下尸名彭矫,居人下丹田,令人好争斗、喜杀伐、生邪念。这三尸虫人人身上都有,但寻常人的三尸蛰伏不出,只在庚申日上天庭汇报此人罪过。而沈公子体内的这三尸——”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父亲一眼。
“已经养出了灵智,在反噬宿主了。”
二
陈道士说,三尸一旦养出灵智,便会日夜蚕食宿主的精气血脉,直到宿主形神俱灭,它们便会破体而出,另寻新主。我问他是怎么养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的话:
“三尸以人的贪嗔痴为食。一个人贪念越重,嗔念越深,痴念越执着,三尸就越壮大。沈公子,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我愣住了。
放不下的东西。我心里确实有。不是金银财帛,不是田产商铺,是一个人——我的未婚妻,柳烟。
柳烟是城南柳举人的女儿,与我自幼定亲。她生得极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对她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我每日必去柳府送一束花,风雨无阻;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我半夜翻墙出去买;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我便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人的模样、身份、家世,琢磨他是不是对柳烟有意。我知道这不正常,可我控制不住。那种念头像一根长在脑子里的藤,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缠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在爱一个人,还是在被一种力量驱使着去爱一个人。
陈道士听完我的讲述,叹了口气:“三尸中的上尸彭踞,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的执念。你以为你在想她,其实是彭踞在催着你想她。它要的就是你的心神不得安宁,心神越乱,它吃得越饱。”
他说,要救我,只有一个办法——在庚申日当夜,用秘法将三尸从我体内驱出,封入一只特制的桃木匣中,再用五雷正法焚灭。整个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三尸便会暴起反噬,届时不仅我活不成,在场的人也难逃一劫。
父亲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母亲红着眼眶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道士说:“准备一间暗室,四面墙壁上贴满我给的符箓,门窗紧闭,不留一丝缝隙。再准备一盆无根水——就是没有落地的雨水,一碗陈年糯米,一把桃木剑。还有,”他看了我一眼,“把沈公子的未婚妻请来。”
“为什么要请她?”母亲不解。
“因为沈公子的三尸中,上尸彭踞与柳姑娘有极大的关联。它在沈公子的执念中养得最肥,最是凶悍。若柳姑娘在场,它或许会显形——三尸一旦显形,就有了具体的形态,便可以用桃木剑将其钉住。”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彭踞在“听”。它听到了陈道士的话,它知道了有人要对付它,它在做准备。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暗室设在祠堂旁边的耳房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箓,符上的朱砂被潮气洇开了一些,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放着桃木匣、无根水、陈年糯米和那把桃木剑。供桌前有一把椅子,我被搀扶着坐上去,四肢被麻绳固定在椅背上。
柳烟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雨幕中走进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人,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捏造出来专门用来蛊惑人心的一个幻影。
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昭哥,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陈道士开始做法。他先点燃了一道符,符纸在雨中竟然烧了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不冒烟,只发出一股焦苦的气味。他围着供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踩出来。然后他把桃木剑横在供桌上,将无根水倒入一只粗瓷碗中,用手指蘸了水,在我的额头上、胸口上、小腹上各点了一下。
“上尸彭踞,出!”他一拍供桌。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有一面鼓在太阳穴上被敲碎了。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充斥着一种尖锐的鸣叫,像蝉鸣,又像人的哭喊。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头顶百会穴钻了出来——不是钻,是“流”出来的,像一股极细的冷流,从头顶缓缓溢出,在我的额头上方凝聚成了一个形状。
陈道士说:“柳姑娘,站在我身后,不要动。”
柳烟松开了我的手,退到陈道士身后。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我额头上方缓缓成形,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