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呢。我给自己壮胆,嘴里哼起了花鼓戏:“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东——”

    刚哼了两句,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

    我的歌声戛然而止,脚步骤然顿住。山风穿过路边的竹林,发出竹节碰撞的咔咔声,更显得那声响清晰异常。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又没了动静。我心想大概是棺材板子热胀冷缩,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石桥边。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涧,乱石嶙峋,月光照在石头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我放下担子歇脚,从怀里掏出老头儿给的黄纸包,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棺材盖上。糯米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变色,还是白的。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起来。刚抽了两口,棺材里又响了。

    这回不是指甲划木头的声音,而是一声叹息。

    我听得真真切切,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幽幽的,长长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无尽的哀怨。我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告诉自己,陈三福,你走南闯北二十年,连死人都不怕,还怕一声叹气?可我的手还是抖。我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推了推棺材盖。

    棺材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盖着红布的脸上。红布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确实在起伏,很缓慢,但很均匀。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怎么会呼吸?

    我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红布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手指刚碰到布角,忽然一阵南风刮过来,呼啦一下把红布吹开了。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目如画,嘴唇红得像刚抹了胭脂。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散得像两潭死水。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话。

    我认识这张脸。

    不对,应该说,我认识这双眼睛。十四年前,在长沙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也有一个姑娘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那个姑娘叫沈若棠,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后来她家遭了变故,举家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走南闯北做货郎,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找她。

    可是,沈若棠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她。但这眉眼,这嘴角的弧度,简直和沈若棠一模一样。

    我正愣神,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甲上凤仙花汁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十滴凝固的血珠。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温热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是冬天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想挣脱,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井。我凑近了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三福……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飘在风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心口上。

    我大叫一声,猛地抽回手,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石桥边上,脑袋后面肿了一个大包,疼得厉害。棺材还在原地,棺材盖合得好好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推开过。我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棺材里的女人。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棺材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盖着红布,一动不动。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也没有。皮肤冰凉,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揉了揉后脑勺的包,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我把棺材盖合上,重新捆好绳子,挑起担子继续赶路。走了没几步,发现脚边有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银锁,小孩戴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周狗儿”。银锁很旧,上面的鎏金都磨掉了,但被人擦得很干净,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物件。

    我翻了翻货担,确定这不是我的东西。我的货担里全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从来没有收过这种东西。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它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走了半天,到了下一个镇子,叫火烧坪。我在街上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烧饼。刚咬了一口烧饼,就听见隔壁桌上两个老汉在聊天。

    “听说了吗?上河村的周寡妇家出事了。”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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