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师父明明在铺子里。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不见了。土台子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铺子的门开着,师父不在。我在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人。后院的屋子里,桌上摆着那张师父白天画的画——我拿起来一看,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寿衣,梳着发髻,五官清秀,嘴角含笑。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戚氏女,讳四娘,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十殁,葬于龙母庙后。”

    光绪二十四年——那是三十年前。

    戚四娘——我师父叫戚四。四娘——四。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师父不是男人。师父是女人。那个三十年前投江自尽的老庙祝的女儿,就是师父自己。她没有死——或者说,她死了,又活了。

    我把画放下,在师父的床铺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着锁,我用钳子把锁撬开——里面是一本账本,账本的夹页里有一张黄纸,黄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龙母庙下镇三口棺材。头棺葬父,父未死,以铁链锁喉,每日灌米汤一勺,三十年来不绝。二棺葬梁家大少爷,亦未死,剜其双目,断其舌,令其在棺中思过。三棺空,留与我自己。待第三棺填满之日,万江水倒流,龙母娘娘睁眼,江底冤魂皆得超生。”

    “我本名戚四娘,投江后被父捞出,父以秘术续我性命,代价是我此生必须以男子身份活在阳间,不得嫁娶,不得生子,不得离开万江。我父说:你做三十年活死人,换龙母庙下那些冤魂一条生路。”

    “如今三十年将满,第三棺该填了。水生,你若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进了第三口棺材。铺子留给你,后院那口井里有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我攒下的四十块大洋,够你用一阵子。万江的水不要喝,江里的鱼不要吃,每年九月初九去龙母庙烧一刀黄纸,烧完就走,不要回头。”

    “还有——那枚铜牌,不要留在身边。把它扔进江里,扔得越远越好。”

    “师父 戚四娘 绝笔”

    我看完这张黄纸,手抖得像筛糠。我跑到后院那口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浅,我能看见井底。井底有一个油布包,但油布包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井壁的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青苔。

    我没有去拿油布包。我转身跑出了后院,跑到了江边。天已经大亮了,江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对岸。码头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师父。她穿着寿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上的泥巴是黑色的——那是棺材底下的淤泥。

    她坐在石阶上,面朝江水,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几步,听清了她说的话——她在念一篇祭文,念的是:“维年月日,谨以清酌庶羞,祭于龙母娘娘之神位前……三十年一祭,今已期满,四娘归位,冤魂不扰……”

    念完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就是平日里剪纸扎用的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滴进江水里,红色的血在浑黄的江水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的花。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种释然的平静。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水生,纸人扎得不像,得用活人做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江里。江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脖子、嘴巴、眼睛、头顶。她走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没有回头。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雾散了。

    江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女尸,没有师父,没有水痕,什么都没有。只有江水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我回到铺子里,把那张黄纸烧了,把铜牌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我没有把它扔进江里——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去了龙母庙的土台子。我扒开土,掀开木板,拿手电筒往里面照——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口棺材。头棺和第二棺的盖子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

    头棺里是一具白骨,白骨上缠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勒在颈椎骨上,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骨的手里攥着一把纸钱,纸钱已经烂成了纸浆。

    第二棺里也是一具白骨,但比头棺里的更凌乱——头骨的眼眶是空的,下颌骨不见了,手骨和脚骨散落在棺底,像是被人打碎了之后扔进去的。

    第三棺的盖子盖着。

    我没有打开第三棺。

    我知道第三棺里是什么。

    我回到铺子里,把铺子的门板上了,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东主有事,歇业三天。”然后我坐在后院的天井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走了。我留下来,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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