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后院的屋子里,不许我跟进去。我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剪刀剪纸的声音,竹篾子折断的声音,还有师父自言自语的说话声。我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师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什么。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发抖。

    傍晚的时候师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人。这个纸人扎得和以往所有的纸人都不同——它不是立体的,是平面的,像一张剪纸,但又比剪纸厚得多,是用几十层纸叠在一起糊成的。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画五官。

    “水生,”师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替我去一趟龙母庙。”

    “去做什么?”

    “把这个纸人放在龙母庙的供桌上。放好就走,不要回头,不要说话。”

    我接过纸人,纸人很轻,但我的手却在往下坠——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这个纸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生命又没有生命的那种感觉,你抱着一只刚死的猫,就是这种感觉。

    “师父,龙母庙不是早就拆了吗?三十年前就拆了,现在只剩一个土台子。”

    “土台子下面有个地窖,地窖的入口被土埋了,你把它扒开,纸人放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师父,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师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师父了。他的眼珠子颜色变浅了,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发灰的黄色,像泡了太久的义眼。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和那具女尸嘴角的笑一模一样。

    “水生,”他说,“你记不记得你拜师那天,我说你这双手将来要出事?”

    “记得。”

    “不是你的手要出事,是这双手能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你去吧,路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我揣着纸人出了门。天已经黑了,万江边上没有路灯,只有远远的村子里有几点灯火。龙母庙在镇子东边三里外的一个土坡上,要沿着江边走一段路。我打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铺子里只有这种灯笼,白纸糊的,上头画着一个“奠”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江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参差不齐,像是一群人在跟着我走。我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开始跑,脚步声也跟着跑。我跑了大概半里路,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脚步声也停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停下来之后,发现那个脚步声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朝江面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江面上,水波粼粼。江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浮着。那具失踪的女尸浮在江面上,但这次不是面朝下,是面朝上。她的整个身体露出水面,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她的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像一大片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半睁半闭,是全睁开了,瞳孔上的白膜不见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嘴巴在动。

    她在说话。

    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的嘴型我看得很清楚——她在说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那三个字是:“戚四……戚四……”

    戚四是我师父。

    我撒腿就跑,灯笼掉了也不管了。身后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江里爬上了岸。我不敢回头看,只顾着往前跑。脚下的路变成了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杂草——我到了龙母庙的遗址。

    龙母庙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我把纸人往土台子上一放,趴在地上用手扒土。土很松,扒了几下就摸到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有铁环,我拽着铁环往上拉,木板纹丝不动。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木板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像是木头在响,像是骨头在响。

    木板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从洞里涌上来。那气味不像是普通的霉味,里面掺着一种甜腻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我在义庄闻到过同样的味道,那是尸油的味道。

    我把纸人从怀里掏出来,放进洞里。纸人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啪”的一声轻响,像是落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面。然后——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从洞里传上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熟睡中发出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三口棺材。三个活着的人。

    我猛地盖上木板,把土推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土坡。跑出去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台子上站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那具女尸,是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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