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看见啥了?”

    他没回答,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往家走。他走得飞快,我几乎是被拖着跑,棉袄被夜风灌得鼓起来,冷得刺骨。

    进了院门,他把门闩插上,又进屋把窗户关严,这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还在哆嗦。

    “爹,到底咋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尽:“你刚才……看见啥没有?”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在哭,凑近一看,他是在笑——笑声从指缝里挤出来,瘆得慌。

    “九百九十九个。”他喃喃着,“九百九十九个。”

    “爹,你说明白点行不行?”

    他放下手,盯着我,忽然问:“你知道你爷爷是咋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病死的啊。”

    “病了几天?”

    “……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院里头劈柴,你记得不?”

    我记得。三天前是个大晴天,我路过院门口,看见我爷爷抡着斧头劈柴,斧起斧落,干脆利落。那会儿我还想,老爷子身子骨真硬朗。

    “那你知道他劈完柴之后干了啥?”

    我摇头。

    “他进了趟山。”

    “进山干啥?”

    “不知道。”我爹说,“第二天一早,他从山里回来,进门就说自己快死了。然后就躺在炕上,三天,一口东西没吃,到今晚——”

    他没说完。

    但我听明白了。

    我爷爷从山里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应该说,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死期的人。可三天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知道要死?

    除非——

    “爹,那罐子……到底是咋回事?”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开口,“你爷爷临死前也告诉我,槐树底下有金子。”

    “临死前?”我愣住了,“可我爷今年才死——”

    “对。”我爹点点头,“那年他也死了。死了三天,埋了,坟头都长草了。第四天夜里,他忽然回来了。”

    我后脊梁一凉。

    “回来说啥?”

    “说我上当受骗了,说那罐子里是假的,说有人要害他。”我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替了别人,现在得找人替他。”

    “替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当晚就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又活蹦乱跳的。一直活到今天。”

    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那我爷刚才……”

    “对。”我爹看着我,“刚才他又死了。这回是真的。”

    我想起爷爷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那些话,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孙子,倒像是……像是看一个要接手什么东西的人。

    “爹,”我忽然问,“那罐子里的纸条,你当年看见的时候,上面写的啥?”

    他猛地抬头。

    对上了。

    我们爷儿俩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然后同时起身,推开门往外冲。

    院门外,月光如水。

    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背对着我们,身形佝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站在罐子旁边,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我爹拽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月光照在那人背上,照得清清楚楚——是他,是我爷爷。可他明明是死的,明明咽了气,明明我亲手给他换的寿衣、盖的被子——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青白青白的,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嘴角却挂着笑。

    他看着我,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终于……等到你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我爷爷——不管那是谁——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却没有一点声响。

    “九百九十九个。”他念叨着,“我替了九百九十九个,总算等到了下一个。”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朝我脸上摸过来。

    就在这时,我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他喊,“您放了他!要替,我替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

    那张青白的脸转向我爹,笑了。

    “你?”他说,“你当年挖开罐子的时候,替的人是我。现在轮到他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爹也挖过罐子?他也替过我爷爷?那这二十多年,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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