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多少钱,镇上谁又来巴结我。它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有时候我觉得它那张模糊的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一次我问它。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我从前也是个人。”

    “什么意思?”

    “跟你一样。”它说,“有老婆,有孩子,想过好日子。后来碰到一个人——不对,碰到一块金子——跟我做了个交易。跟我今天跟你做的交易一样。”

    我背后一凉。

    “那……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它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它的话。它从前也是个人,跟我一样做了交易,然后变成了这样。那我呢?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可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肉做的,还是热的,还是能碰东西。没事。

    第二天我又去了,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今天想去镇上买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被更多的金子盖住了。我开始变更大的东西——磨盘,石槽,后来连牛棚里的牛都让我碰成了一头金牛。老婆埋怨我败家,说牛没了谁耕地。我摆摆手说,再买就是。

    反正我有的是钱。

    出事那天是个秋天下午。

    我女儿玛丽在院子里玩。她六岁,扎着两根小辫子,金灿灿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坐在廊下喝酒,看她跑来跑去追蝴蝶,心里美得很。

    “爸爸!”她跑过来,扑到我膝盖上,“爸爸陪我玩!”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不对。

    她的头发硬了。那种硬不是头发该有的硬,是金属的硬。我低头看,她仰着脸还在笑,可是那张笑脸不动了——不是不动,是僵住了,凝固了,像一尊——

    像一尊蜡像。

    不,不是蜡。是金的。

    我的女儿,六岁的玛丽,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尊金娃娃。她还保持着仰头看我的姿势,辫子翘着,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可那些全是金的,一动不动的,冰冷的金。

    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裤子。我张嘴想喊,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我伸出手想碰她,手在半空僵住了,不敢落下去。

    “玛丽……”

    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了。

    老婆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问怎么了。我猛地站起来,挡在她和玛丽中间,说没事,没事,你先别出来。老婆狐疑地看着我,还在问什么,我已经冲出了院子,往地窖跑。

    那块金子还在老地方。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它,手在发抖,抖得差点握不住。

    “你!”我喊,“你说过有些东西不能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什么!”

    它沉默着,那张模糊的脸对着我。

    “你女儿?”它说。

    我愣住了。

    “你知道?你早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是哪天,”它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迟早会有一个你最不想碰的人,在最没防备的时候,被你碰上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别碰你女儿?你能忍住一辈子不碰她?”

    我答不上来。

    它叹了口气——那块金子居然会叹气——然后说:“现在你明白了吗?明白我为什么需要一个人说话了?”

    我呆呆地看着它。

    “你……你从前,也碰过你女儿?”

    它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它说:“我儿子。”

    地窖里很暗,只有顶上透下来一小片光。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块坑坑洼洼的金子,忽然间明白了那些凹陷是什么——是眼泪流过的痕迹,是哭也哭不出来的绝望,烙在金子上,烙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要怎么救她?”我问。

    “救不了。”

    “总有办法的!你活了几百年几千年,你肯定知道办法!”

    “我要是知道办法,”它说,“我早就去救我儿子了。我还会在这儿?”

    我把金子扔在地上。我跑出地窖,跑回院子,玛丽还站在那儿,金灿灿的,一动不动。老婆已经出来了,站在玛丽面前,脸白得像纸,回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跪下来,看着玛丽的脸。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嘴角还是翘翘的,蝴蝶还停在半空中,在她面前的金色手指前面,再也不会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老婆没跟我说话。第二天也没说。第三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像是看一个怪物,又像是看一个死人。

    我把玛丽搬到她房间里,放在她的小床上,给她盖上被子。金的被子,也是我碰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民间故事】合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太阳下的老李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太阳下的老李并收藏【民间故事】合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