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每天上学堂路过的那架紫藤,是四月风里隐隐的花香,是她低着头绣花时,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我甚至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十几年没再见过,她早已嫁人,生儿育女,过得很好。

    这算什么妄念。

    白衣人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若我留下这匹锦,会怎样。

    他说,你会记住她。

    但也会失去别的。你把这匹锦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每一次看,锦就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头一回是时间。你看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便从你余生的寿数里减去,再也回不来。

    往后是别的。精力。心神。可能是你织锦的手艺,也可能是你眼睛里的光。到最后,这匹锦还在这里,簇新如初,而你渐渐空了。

    他顿了顿。

    第三匹锦的代价,是最重的。

    因为人最难放下的,不是富贵,不是亡亲,是那个“本可以”。

    本可以鼓起勇气上前说一句话。

    本可以在她家搬走那年追到渡口。

    本可以在十几年的梦里,把那个低头绣花的侧影,变成枕边人。

    你没有。你什么也没有做。

    如今你把她织进锦里。

    往后这一生,你看着锦,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个念头——当初若是……

    这便是妄。

    我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问我知道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柜台,隔着那锭落满灰尘的金子,隔着两匹已经交付的锦,隔着我此生再不会有的恐惧与思念,静静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檐下那盏灯笼晃了晃。

    我忽然问,你收这些做什么。

    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在织一匹锦。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待我追出门去,巷子空空荡荡,青石板上的雨水已干了,只余几道浅浅的水痕,映着头顶半轮冷月亮。

    我不知道他从我这里收走的那些恐惧、思念、执念,最终织成了一匹怎样的锦。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一匹,不打算交出去了。

    此后数十年,我仍是镇上那个只会绣牡丹的织锦匠人。

    招牌还是歪的,门面还是那样窄小,柜台上那锭金子蒙了更厚的灰,我从不去擦。

    母亲的那扇门,我再没有推开过。

    富贵梦里的三千两、鸽血石、明前茶,偶尔也还回来,像河底的水泡泛上来,冒个头便碎了。

    只有这一匹锦,我从不让它离身。

    每年四月,巷口那架紫藤开花的时候,我便把锦展开,铺在织机上。

    花心里的侧影仍是旧时模样,青衫,半束的发,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我看了几十年,到头发白了,脊背弯了,手指再捏不稳丝线,还是没有看出她看的究竟是什么书,绣的究竟是哪一枝花。

    可每看一回,她就在锦中多活一日。

    我也在锦外多活一日。

    前些日子,巷口的陈大夫来给我送药,进门瞧见铺子里搭着的那匹锦,怔了半晌。

    他说,你这牡丹绣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我说,不是绣的,是织的。

    他没听明白,摆摆手走了。

    我把锦收起来,收进柜中,放在那锭落满灰的金子旁边。

    今夜月亮很好,照得窗纸发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白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织的这扇门,开在你自己心里。

    如今我快八十了。

    那扇门,我一次也没推开过。

    可门后的人,活了一辈子。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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