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方向传来做法事的铙钹声和和尚含糊的念经声,嗡嗡地传来,却感觉无比遥远。老宅里的一切,熟悉的梁柱、门窗、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忽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爷爷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那不是简单的托付,那是……告警?还是无奈的传递?

    接下来两天,我魂不守舍。册子上的名字和那个“7”字,像刻在了我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抹不去。我试探着问父亲,关于祭灶的规矩,关于灶膛里会不会有什么老物件。父亲正为丧事和遗产烦心,不耐烦地挥挥手:“老辈人的迷信讲究,谁知道!你爷爷就爱故弄玄虚。灶膛里除了灰还能有啥?别瞎琢磨,赶紧想想你工作的事!”

    我闭了嘴。家族的其他人,更是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那本册子和我的名字,似乎成了只存在于我和爷爷之间、一个恐怖的秘密。

    时间,在惶恐和猜疑中,变得格外粘稠,又流逝得飞快。爷爷名字后的红线,那些更古老名字后的红线,在我梦中反复出现,扭曲舞动,最后总是汇聚成我名字后面那个漆黑的“7”。

    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一切异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夜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老鼠跑过屋梁,老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嘎吱”声,都能让我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口灶台,每次经过灶屋门口,都感觉那黑乎乎的灶口像一只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

    第六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依旧穿着那件深蓝祭灶布褂。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指指灶膛,又指指我,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然后,他的身影淡去,灶膛里“轰”地一声,腾起一股冰冷的、没有热量的火焰,火焰中是无数扭曲的、被红线划去的人名,它们盘旋着,最后聚合成我的名字,猛地朝我扑来……

    我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窗外还是沉沉的夜。第七天了。今天是那个数字“7”指向的最后一天。

    这一整天,我如行尸走肉。亲戚们基本散去,父母也累极了,早早歇下。老宅终于恢复了死寂,但这死寂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夜幕降临,我坐在自己屋里,灯也不敢开,耳朵竖着,捕捉着老宅里每一丝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如擂鼓。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临近子夜,老宅里似乎真的起了一点变化。说不清道不明,温度仿佛下降了些,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运动轨迹似乎变得迟滞。一种无形的压力,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挤压着每一个角落。

    我坐不住了。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破罐破摔般冲动的心情支配了我。我要去看看那口灶!看看那本册子!如果真有什么,我也要死个明白!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摸黑穿过堂屋。爷爷的灵位还在那里,长明灯如豆的一点火苗,勉强照出牌位的轮廓,幽幽地晃着。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灶屋。

    推开灶屋门的刹那,“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灶屋里比外面更黑,更冷。那口灶台,完全融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更加深黑的轮廓。

    我一步步挪过去,心跳得快要炸开。靠近了,灶口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深,更……实在。像一团有质量的墨。

    我死死盯着那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没有动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也许……是我疯了?一切都是我的臆想?爷爷老糊涂了,那册子不过是陈年旧物,数字“7”也许有别的含义,是我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念头升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千万分之一秒——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音,从灶膛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冷的陈年灰烬里,慢慢地……蠕动。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脚底,又在下一秒冻结。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疯狂扩张,试图看清那黑暗中的动静。

    窸窣声停了。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

    然后。

    那灶膛口内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缓缓地,探出了一点东西。

    首先是指尖。焦黑的,扭曲的,皮肉仿佛被烈火舔舐后又冷却凝固,附着着灰烬和无法辨明的污渍。接着,是更多的手指,同样焦黑可怖,指甲残缺不全。然后,是整个手掌,手腕,小臂……

    一只完全由焦炭般的物质构成的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从灶膛那狭窄的开口里,伸了出来。它五指微微张开,似乎在空中探寻、摸索,动作僵硬而充满一种非人的质感。没有热气,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焦臭、陈灰和某种古老腥气的味道,随着那只手的出现,弥漫开来。

    它摸索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站立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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