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我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滑倒在地,撞翻了杯盘,一片狼藉。惊呼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瞬间炸开,乱成一团。

    但在那濒死的、极致的痛苦和黑暗中,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不是身体里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抽象、更根本的联结。

    然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消失了,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顺畅的、清甜的气息自动涌入肺叶。我躺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充满生机。

    我……没死?

    我挣扎着坐起身。满堂的宾客鸦雀无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李地主夫妇扑过来,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震惊和狂喜,他们的手摸我的额头,握我的手腕,确认着我的体温和脉搏。

    “活了……真的活了!劫过了!命换过来了!”李地主失态地喃喃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那天之后,我“痊愈”了。缠绕我十八年的病弱之气一扫而空,脸色日渐红润,身体快速强健起来,甚至能跟着护院学两下拳脚。李府上下喜气洋洋,仿佛真正的庆典此刻才开始。李地主夫妇待我更是如珠如宝,仿佛我真的是他们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

    我也曾恍惚过,或许,那邪门的换命之术真的成功了?我用那个小乞丐的“贱命”,垫高了自己的运道,度过了死劫?

    但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无法安宁。那个小乞丐的脸,那双眼睛,越来越频繁地闯入我的梦境。还有爹,自我进入李府后,他只偷偷来看过我一次,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眼神却比从前更加复杂难明,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离开了。

    日子在李府的富贵和日渐增长的疑虑中又过了大半年。我已完全适应了健壮的身体,却无法适应心底越挖越深的空洞。

    一个闷热的午后,雷雨将至,天空阴沉得可怕。我借口外出访友,支开了小厮,独自一人离开了李府。鬼使神差地,我走向镇子西头,那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是我小时候偶尔玩耍,也是当年爹找到那个小乞丐的地方。

    破庙比记忆中更加残破,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味。殿后有一片荒草丛生的乱石堆,小时候觉得那里阴森,从不靠近。

    那天,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拨开几乎齐腰深的杂草,向乱石堆深处走去。

    然后,我看见了。

    一具小小的骨骸,蜷缩在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身上的破烂衣物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污秽的质地和颜色。骸骨很小,很瘦,维持着一个痛苦的、蜷缩的姿势。头骨侧着,空洞的眼窝,朝着庙殿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闷热的空气变得冰冷刺骨。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

    这骨骸……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我强迫自己靠近,颤抖的目光扫过那堆枯骨。然后,我在骸骨左手的中指指骨上,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凹痕与变色。像是……曾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紧紧勒绕过,经年累月,甚至在骨头上留下了印记。

    红丝线……

    “今以此子之命,续我儿平安之寿!断!”

    爹那诡异高亢的吟唱,再次在耳边炸响。

    不……不可能……

    如果这小乞丐,早在换命那天,仪式完成之后,就已经死了……死在了这里……

    那么,后来进入李府,代替我享受了两年富贵,又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暴毙的那个“乞丐少爷”……

    是谁?

    而我这个“陈平安”,这个度过了死劫、奇迹般痊愈、继承了李府家业的“我”……

    又是谁?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这次,不是来自骨髓或命运,而是来自我的认知,我所有关于自己、关于过往的认知,彻底崩碎瓦解。

    乱石堆旁,荒草丛中,我站在那具小小的骸骨前,浑身冰冷。

    雨水,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湿了腐朽的衣物,打湿了苍白的骨骸,也打湿了我僵硬的脸。

    我是谁?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向中指。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勒痕。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勒痕更深,更痛,更无法抹去。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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