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大了眼:"老爷?老爷您醒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叫大夫。"云集说。嗓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的木头。"笔墨。"
福安愣了愣,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云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保养得很好,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一双从没干过粗活的手,一双在温楣病重时连药碗都没有亲手端过一次的手。
福安端着文房四宝回来了。砚台里的墨是现磨的,还带着松烟的味道。云集接过笔,在手里握了握。笔杆是竹的,凉的。
他没有去书房。就在床上铺开了纸。
休书。
两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恨。他恨自己的手在抖。他恨自己写到"陆氏"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滴血验亲那天她跪在地上尖叫的样子,而是十五年前她刚进门时低着头、红着脸、怯生生叫他"老爷"的样子。
那张脸是假的。那声"老爷"是假的。那些年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夜里偎在他怀里说"老爷,妾身这辈子只有你了"——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
笔锋一转,字迹从颤抖变成了凌厉。
"……品行有亏,秽乱门风,混淆血脉,谋害嫡妻。云家不容此等毒妇,自此一别,再无干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扔在了砚台上。墨汁溅出来,在白纸边缘洇开了一团黑色的渍。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只是颜色不同。
"福安。"
"老爷。"
"叫人来。"
福安迟疑了一下。"叫……谁?"
"随便。"云集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可眼底是干的。没有泪。泪在昨夜已经流尽了——那些泪不是为陆氏流的,是为温楣。为那个他辜负了十七年的女人。为她临死时他不在床前。为她留下的那封遗信他直到女儿摊在他面前才第一次看见。
"两个婆子够了。把她从柴房拖出来,扔出去。"
福安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云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个软和了一辈子的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暴怒。暴怒是热的。
这个语气是冷的。冷到骨头里的那种。
半个时辰之后,云落站在前院的月亮门内。
她听见了动静。
拖拽的声音。脚在地上蹭的声音。还有哭喊——陆氏的哭喊。那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嗓子在柴房里关了两天两夜,早就哑得不像人声。更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那种又尖又细又碎的叫声。
"老爷——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云家生了儿子——我伺候了你十五年——老爷!"
没有人应她。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脚步稳得很,眼神也稳得很。这两个婆子是府里看门的,胳膊上的肉比陆氏腰还粗。她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虽然以前扔出去的是偷东西的下人,不是主母。可今天老爷发了话,主母也好,夫人也罢,休书一写,就是外人。外人赖在府里不走,那就只好请了。
"放开我——放开!我要见老爷!我要见老爷!"
陆氏的头发散了,鬓边的珠花早就不见了,大概在柴房里就掉了。她的脸上还挂着两天前的脂粉,被泪水和灰尘搅在一起,花花白白的,像唱戏的花脸卸了一半妆。
她拼命回头看。
看堂屋的方向。看云集的方向。
可堂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纸上没有人影。
他没有来。
甚至没有从窗缝里看她一眼。
云落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要去庙里上香。可她的眼睛不素净。那双眼睛里有火,是压在灰烬底下的那种火——外面看不见红光,手伸进去却能烫掉一层皮。
陆氏被拖过月亮门的时候,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恨?求饶?诅咒?云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钉在门槛内的石像。
陆氏被拖过了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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