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面前,连让儿子帮忙拎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再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黄田是典型的城中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炒粉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脏水,散发着酸臭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电视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爹走在前面,扛着编织袋,穿过巷子。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我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走到一栋七层楼前面,他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楼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拨开,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了。

    “小心台阶。”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沙发。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喘气。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我来扛吧。”

    “不用。”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重。”

    “你都喘成这样了。”

    “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你,年轻。”

    他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上爬。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不在家,去隔壁村给人看风水了。我爹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两个小时,跑到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背着我跑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爬七层楼,都要歇一次了。

    到了七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房。

    铁皮房是在楼顶加盖的,面积大概十来平米。墙面是铁皮的,屋顶也是铁皮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几个碗筷。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睡下铺。”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指了指下铺。

    “你睡哪?”

    “我睡上铺。”

    他走到床边,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抖了抖。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他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去。

    “被子薄了点,”他说,“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饿了吧?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饿。在车上吃了干粮。”

    “干粮顶什么用。”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将就吃,明天给你做好的。”

    他烧了一壶水,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用筷子压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面泡好了。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人一根。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烂了,泡的时间长了。但汤很浓,咸咸的,热热的。对我来说,是相当美味了。

    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端着碗,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我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等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

    “再来一碗?”

    “够了,吃饱了。”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吃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的碗底,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才重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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