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着。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着牙拉着缰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内院。

    房门关着,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着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鬓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发,在枕头上散着。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灯油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灯盏边上。

    左传还摊在桌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右上角被灯油溅了一点,洇成一块淡黄。

    外院有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站起来,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经不听使唤了。

    轻轻拳头顶了两下腰眼,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压得往下弯。

    看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经过中庭的时候,郑婉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三郎。"

    "嗯?"

    "喝点。"

    "不喝了。"

    "你一夜没吃东西。"

    "现在不饿,饿了再说。"

    郑婉看着他。端粥的手没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事。"

    郑婉没追问,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雪,粥碗搁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个圈。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回了内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那碗粥。

    粥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来,喝了两口。

    轻轻放下。

    没喝完。

    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是猎人用的那种,粗麻布,结实。

    往里头装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里库房角落里那把生了锈的横刀,前两年他让人磨过一回,没磨利,将就能用。

    又装了一张弓,弓是张老头留给他的那张,他从十三岁拉到现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

    布袋底下还有一包东西。

    炒米。

    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郑婉炒的,这个家,只有她会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紧,放在桌上。

    然后出了屋子。

    去了柴绍城东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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