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前夜,王建国几乎没合眼。

    他把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对方黑吃黑怎么办?

    遇到巡逻的民兵或警察怎么办?

    运粮途中车子坏了怎么办?

    被人盯梢怎么办?

    每一个环节,他都设计了应对方案,虽然大多数方案在真正的突发危机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但至少能让他心里稍微有点底。

    他把那份沉重的“抵押品”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现金单独放在贴身的衣兜里。

    交易当晚,天色阴晦,无星无月。

    王建国借口“部里临时有紧急技术问题要处理”,晚上不回家,让李秀芝不要等门。

    他换上一身半旧的工作服,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提前一小时就来到了与马三约定的碰头地点——

    东直门外一个早已废弃的货运场岔路口。

    夜里九点多,马三带着两个人来了。

    都是精壮的小伙子,一个叫黑皮,是马三远房表弟,在煤场拉板车,力气大,嘴严实;

    另一个叫顺子,是黑皮的把兄弟,在建筑队当小工,人也机灵。

    两人显然被马三交代过,见到王建国只是恭敬地叫了声“王哥”,并不多问。

    “车在那边。”

    马三指了指岔路口阴影里,狗剩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正是那辆擦洗过、加了油的破三轮。

    狗剩看到王建国,点了点头,把车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车斗里一个麻袋和几件旧衣服:

    “车斗铺了麻袋,防滑。这几件破衣服,万一遇到盘问,就说拉的是工厂的废旧工作服。”

    王建国拍拍狗剩的肩膀,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狗剩完成任务,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四人不再耽搁。

    王建国和马三坐车斗,用旧衣服盖着,黑皮蹬车,顺子坐在车杠上指路兼放哨。

    破三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昏暗无人的郊区道路上行驶着。

    夜风很凉,带着河滩特有的湿气和泥土腥味。

    一路上,他们只远远遇到过两次骑自行车赶夜路的人,都迅速低头避过。

    幸运的是,没有遇到任何巡逻人员。

    十点四十左右,他们抵达了约定的废弃砖窑附近。

    这里果然偏僻,只有几座黑黢黢的、塌了半边的砖窑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怪兽骨骸。

    远处,潮白河的方向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到了,就是这儿。”

    顺子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黑皮把三轮车停在一座半塌砖窑的背风处,四人下车,熄了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王建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声,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十一点整,砖窑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类似夜猫子的叫声。

    这是约定的暗号。

    马三立刻回了两声。

    片刻,两个黑影从砖窑后闪了出来,推着一辆架子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双方在相距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互相打量着。

    对方是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貌,但个子都不高,身形精瘦。

    “是三儿兄弟?”

    对方一人压低声音问。

    “是我。东西带来了。”马三上前一步。

    对方也推着架子车靠近。借着极其微弱的夜光,王建国看到车上堆着七八个麻袋,鼓鼓囊囊,散发着粮食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先看东西。”对方很谨慎。

    王建国示意黑皮和顺子看着三轮车这边,自己拎着帆布包,和马三一起走过去。

    他打开帆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但没有全部拿出来。

    对方凑近,用手摸了摸自行车票的硬纸质感,又捏了捏那叠厚厚的肥皂票、灯泡票,再看了看胶鞋和手套,最后目光落在王建国掏出的那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上。

    “行,是实诚人。”

    对方点了点头,语气松快了些,“粮食在这,八个麻袋,总共估摸五百斤出头,只多不少。土和石子得你们自己回去弄,我们没工夫筛。”

    “我们要验一下。”王建国沉声道。

    对方没反对。

    王建国和马三各自解开一个麻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入手是粗糙的颗粒感,确实是玉米和高粱的混合物,夹杂着明显的沙土和小石子,但粮食本身看起来没有大块的霉变,气味也正常。

    “成。”

    王建国点点头,将帆布包递过去,“东西你们点清楚。现金五十,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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