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外的风能把人骨头吹裂。

    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攥着酒葫芦,眯眼盯着北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三天了,探子派出去一波,回来一波,回来的个个脸色发白——也先的十五万铁骑,离北境只剩八百里了。

    八百里,骑兵日夜兼程,最快五天就能到。

    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北境的风不饶人,才蹲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骨就像被刀子剔过似的。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将军。”

    刘大柱从城墙内侧的台阶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那道从左边眉梢斜拉到右边嘴角的旧疤,被寒风吹得发紫,像一条冻僵的蜈蚣趴在脸上。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探子刚回来。也先的人,过了狼居胥山了。前锋两万铁骑,离咱们不到五百里。”

    赵铁山的手顿了顿。

    五百里。

    三天。

    他咬了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把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仰脖子倒进嘴里,然后朝城外一甩。葫芦在寒风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城墙根下的冻土上,弹了两下,滚进干枯的草丛里。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从今天起,城门堵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赵铁山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北边那片灰扑扑的天。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面喘着粗气,等着扑下来。

    “石牙那边,”他说,“有信吗?”

    刘大柱顿了顿:“三天前发过一封急递,还没回音。”

    赵铁山没再说话。刘大柱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便猫着腰退下城墙。

    风从垛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辰时三刻,练兵场。

    五万边军列成方阵,从城墙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像一片被刀裁过的铁。刀出鞘,弓上弦,铠甲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没人说话,连马都不打响鼻。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点将台是青石砌的,比城墙矮半截,蹲在上面刚好能平视最前排士兵的眼睛。他手里又换了个酒葫芦——这个葫芦是旧的,外面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青色。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练兵场四面有城墙挡着风,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又像北境城外那种能把人骨头吹裂的风刮过断崖。

    “也先来了。”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赵铁山听见了,但不看那个人。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前锋两万铁骑,离咱们不到五百里。三天就能到。”

    他把葫芦举起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怕不怕?”

    五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撞在北境城的城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散。

    赵铁山点点头。他蹲在那里,眯着眼,像个蹲在地头看庄稼的老农。只不过他看的不是庄稼,是五万条命。

    “好。”他说,“从今天起,轮班守城。一班上城墙,一班在城里歇着,一班出城挖壕沟。三个时辰一轮,歇的那班吃饱睡足,谁要是偷懒没吃饱,我把他的碗砸了。谁要是睡不踏实,我把他的铺盖扔到城外头去。”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三天之内,”赵铁山站起来,把酒葫芦别在腰带上,“把北境城围成铁桶。”

    五万人同时动起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一队人扛着刀枪弓箭往城墙上跑,一队人列队回营房,剩下的人打开城门,扛着锄头铁锹往城外走。

    赵铁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支出城的队伍。一万个人,一万把锄头,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慢慢爬向北境城外的旷野。

    午时三刻,城外壕沟。

    地是冻的。

    北境城外的土,到了这个时节,冻得跟铁一样硬。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可没人停。一万个人,一万把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刨开一层冻土,底下的土稍微软些,再往下刨,就能见着潮气。

    赵铁山蹲在壕沟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没下去,就那么蹲着,看那些兵刨土。刘大柱从另一道壕沟那边爬过来,浑身是土,脸上那道紫疤沾了泥,看着更像一条死蜈蚣了。

    “将军,”刘大柱蹲下,喘着粗气说,“三道壕沟了。再挖两道,就能把城围成铁桶。”

    赵铁山把枯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吭声。他盯着那道已经挖了半人深的壕沟,盯了很久。沟底的土已经见了潮气,翻出来的新土是黑色的,在灰白的旷野上像一道伤口。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再挖三道。六道壕沟,一道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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