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深,一道比一道宽。最外面那道,挖八尺深、一丈宽。最里面那道,挖一丈深、八尺宽。”

    刘大柱愣了一下:“六道?”

    “六道。”赵铁山说,“也先的铁浮屠再硬,也冲不进来。”

    铁浮屠。那是也先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中原的军队吃过铁浮屠太多的亏了。赵铁山见过被铁浮屠踏平的城池,见过被铁浮屠踩成肉泥的士兵。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刘大柱脸上的疤还深。

    刘大柱没再问,转身去传令。

    赵铁山还蹲在那里,嘴里叼着枯草,眼睛盯着北边。天边的云更低了,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

    申时三刻,库房。

    库房在北境城的西北角,是个半地下的石窖,冬暖夏凉,也防敌军的火攻。赵铁山蹲在库房里,面前堆着几百桶火油和几千个竹筒火药。

    火油是从江南运来的,装在木桶里,桶壁上还贴着漕运的封条。火药是从漠北来的,装在一个个竹筒里,竹筒用蜡封了口,引线从一头穿出来。赵铁山拿起一个竹筒掂了掂,沉甸甸的,晃一晃,能听见里面火药沙沙响。

    “火油三百桶,”刘大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报数,“火药五千个。够用了吗?”

    赵铁山没回答。他打开一个火油桶的盖子,凑上去闻了闻。那股呛人的气味冲进鼻腔,辣得他眼睛一酸。好油。够稠,够黏,烧起来够猛。

    他把盖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三百桶,够烧三千个铁浮屠的。”他说,声音在石窖里显得闷闷的,“五千个火药,够炸五千次。”

    他顿了顿。

    “够了。”

    刘大柱松了口气。赵铁山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他走到库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油桶和竹筒。火油在阴暗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火药筒码得像一排排黑色的棺材。

    “传令下去,”他说,“火油搬到城墙上,每道垛口后面放两桶。火药埋在壕沟里,六道壕沟,每道埋八百个,引线接好了,别到时候点不着。剩下的火药,留在库房里备用。”

    刘大柱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赵铁山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刘大柱。

    “这是什么?”

    “给你的。”赵铁山说,“你婆娘托人从老家捎来的,酱牛肉。我替你收了好几天了。”

    刘大柱接过油纸包,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赵铁山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铁甲叮叮当当地响。

    酉时三刻,城墙上。

    赵铁山又蹲回了那块最高的垛口后面。酒葫芦里的酒已经见了底,他舍不得喝了,就那么攥着,攥得手心发烫。

    五万边军,六道壕沟,三百桶火油,五千个火药。

    他心里踏实了。

    可也先有十五万铁骑。十五万。就算守城能以一当十,北境城也只有五万人。以一当十是算给新兵听的,赵铁山打了二十多年仗,知道真正的仗不是那么算的。

    他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一道快要熄灭的火线。

    刘大柱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这回他没带消息,只是陪着赵铁山蹲在那里。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大柱开口了。

    “将军,你说石牙那边——”

    “闭嘴。”

    赵铁山没让他说完。他不想想石牙的事。苍狼营五千人,过了居庸关,最快五天能到。五天。也先的前锋三天就能到。三天对五天,中间差了两天。两天,四十八个时辰,两千八百八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

    风更大了,从北边呼啸着扑过来,撞在城墙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嚎叫。赵铁山把酒葫芦举起来,想灌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五天,”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五天之后,也先也该到了。”

    刘大柱没接话。他知道将军不是在跟他说话。

    赵铁山把空葫芦别回腰带上,把手伸进铁甲下面,摸了摸贴身穿着的那件旧棉袄。棉袄是出发前他娘给他缝的,针脚密密麻麻,厚实得能挡刀子。棉袄胸口的位置,缝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片干姜和一把炒米。

    那是北境城最后的干粮。

    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北境城外的风能把人骨头吹裂,但赵铁山蹲在那块最高的垛口后面,像一块风化了千百年的石头,一动不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道光灭了。天彻底黑了下来。

    城墙上,火把一处处亮起来,像一条火龙趴在北境城的墙头上。城外,六道壕沟像六道深深的皱纹,刻在灰白色的旷野上。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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