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脸上泛起些微红晕,眼神却清明依旧:“不过,叔父既然问起,小侄倒也愿意胡言几句,姑妄听之。”

    柳生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赖胜,看似自贬,但能说出“家母不得宠且出家”这种话,要么是心思极深,要么是真的处境尴尬而略有怨望。无论是哪种,或许都能透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

    赖胜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河道,声音平缓下来:“其实,三韩之事,乃至父亲所谋的东亚大局,关键从来不在辽东一隅,更不在一两场会战的胜负。”

    柳生心中一动。

    “明廷在辽东经营百余年,卫所、军屯、城堡、驿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努尔哈赤能以建州一隅崛起,吞并海西、野人,屡败明军,确是一代雄主。但要想彻底撼动大明在辽东的根基,甚至叩关而入……”赖胜轻轻摇头,“非两代雄主,数十年鲸吞蚕食、步步为营不可。萨尔浒一败,明廷伤筋动骨,但骨架犹在。熊廷弼守辽,稳扎稳打,已渐有起色。努尔哈赤虽勇,其子虽智,然以一隅敌全国,终究力有未逮。父亲所虑,从非建州能速胜大明。”

    他转过头,看向柳生,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幽深:“父亲所不愿见者,无非是‘强邻’罢了。一个被彻底打垮、四分五裂、无力他顾的大明,固然好。但一个被建州不断放血、疲于奔命、却始终维持着庞大体量,将全部注意力和资源都倾注在北方的大明,对我羽柴家而言,或许更有利。辽东的战事,拖得越久,打得越惨烈,对我掌握三韩,消化朝鲜,营建新都,便越是有利。父亲有一年而定三韩的武勋,所忧虑的,从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战事平息后,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无论是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的北方强邻,会将目光重新投向南方,投向朝鲜,投向……我们。”

    柳生新左卫门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却越来越大。赖胜这番话,并非简单的战局分析,而是直指赖陆战略的核心——利用矛盾,制造均势,以时间换空间。他不求明或金速胜,只求它们长期对峙,互相消耗。这需要何等精密的算计,何等长远的眼光,又何等冷酷的心肠!这完全印证了茶室中赖陆的决断:先确保“今天的饭碗”。

    他想起自己前世记忆里,那场决定明清国运的萨尔浒之战,以及之后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人如何利用大明内忧外患,一步步将辽东啃食殆尽,最终在己巳之变后五次破关入塞,耗尽大明最后元气。那是几十年漫长而血腥的过程。而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里,赖陆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一方轻松取胜,他要的,就是把这个过程拉得更长,流更多的血,为自己争取最多的时间。

    “正是如此。”柳生缓缓点头,心中对赖胜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个年轻人,绝非他自称的“闲散宗室”那么简单。他能看透这一层,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深受其父熏陶,甚至可能参与过某些核心讨论。

    “赖胜公子见识深远,柳生佩服。”柳生举起酒杯,敬了赖胜一杯。

    赖胜连忙举杯还礼,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朗的笑容:“叔父谬赞了,不过是一些胡思乱想,当不得真。来,叔父尝尝这河豚刺身,今日清早才从丰后水道快船送来,甚是新鲜。”

    两人不再谈论天下大事,转而说起江户风物,海外奇谈。kulu也被请来同坐,他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在柳生的简单翻译下,对某道菜或某个话题点点头,目光却常常若有所思地飘向窗外那片被拓宽的、流淌着各地货物与财富的漆黑水道。

    夜色渐深,酒阑人散。赖胜亲自将柳生和kulu送到一处临河而建、颇为雅致的宅邸前,这是赖陆赐予柳生在江户的临时居所。

    “叔父早些安歇。明日若有暇,小侄再陪叔父逛逛别处。”赖胜在马上拱手告别,白马在灯笼映照下宛如玉雕。

    “有劳公子。”柳生还礼。

    看着赖胜策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柳生站在宅邸门前,江户夜晚微凉的风拂过他沧桑的脸。他脑海中回荡着赖胜的话,赖陆的话,还有白日所见的种种光怪陆离。

    十八年。

    不过十八年。

    故土已非故土,人间早换人间。

    他抬头望了望没有太多星辰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推开宅门,走了进去。kulu跟在他身后,赤足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倒映着檐下晃动的灯笼火光,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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