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要翻供?是戏弄关白殿下,还是蓄意欺瞒?朝鲜国是这般教你为使者么?”

    说“无异议”?那便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份将朝鲜钉死在“悖逆”耻辱柱上的文书面前,亲手画押,认下这莫须有的滔天罪名。他个人身败名裂事小,朝鲜国格、光海君政权的法理基础,将荡然无存。他出使所求的“存续”,将变成一个笑话。

    继续沉默?那文官,或者崇传,只需再补一句“使者默然,便是无异议,实录属实”,一切便成定局。他的沉默,将不再是武器,而是认罪的供状。

    冷汗,终于滑过李尔瞻的鬓角。他感到喉咙发干,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殿中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御座上那道目光,更是冰冷如刀,等待着他的崩溃,或者屈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尔瞻的目光,从面前那页墨迹淋漓的“实录”上抬起,缓缓扫过崇传平静无波的脸,扫过四周日本臣僚或讥诮、或冷漠、或好奇的神情,最后,定格在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中,带着殿内熏香、蜡油、以及某种冰冷金属混合的气息,刺痛了他的胸腔。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因长久沉默和极度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稳住了一个调子,没有颤抖:

    “外臣李尔瞻,”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用尽了力气,“奉我朝鲜国王殿下之命,至此贵地,所为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页“实录”,又抬起,直视觉赖陆。

    “……唯‘息兵戈、安黎庶、定疆界、通有无’十二字而已。此为我王严命,亦为外臣拳拳之心,苍天可鉴。”

    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无异议”。

    他将自己,重新定位回“奉王命办事的使臣”这个最基本的身份。将话题,强行从对方设定的“道义审判”,拉回到“现实谈判”。

    “殿下垂询前朝旧事,关乎史笔千秋,非外臣一介使节所能妄断,亦非我王此次授予外臣之权责。” 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斟酌,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外臣只知,我朝鲜三百年事大明朝,恪守臣节,未曾有愧。至于殿下所言渊源,外臣僻处海东,学识浅陋,实不知其详,不敢妄言。”

    这是避实就虚,也是底线陈述——你可以说你的,但我不承认,我也没权力讨论这个。我把“不知道”、“没权力”作为盾牌。

    “至于此录……” 李尔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页纸,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悲哀与某种决绝的神情,“所记乃外臣殿前失仪之态,惶恐或有之,盖因身处威严之地,念及故乡战火生灵,中心如焚,非关其他。然其中于我国君臣德行之论断,非外臣所知,亦非外臣所敢与闻、所敢议。”

    他紧紧扣住“个人失仪”与“不敢议君父”两点。承认自己可能“惶恐”(因殿宇威严、心忧百姓),但坚决切割“惶恐”与“认罪”之间的关联。对于实录中关于朝鲜“悖逆”的定性,他用“非我所知”、“非我所敢与闻、所敢议”来应对——我不知道,我也没资格议论我的君王。这是臣子的本分,至少在表面上,堵住了对方“你为何不替君王辩解”的诘问。

    最后,他重重一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闷响:

    “外臣恳请关白殿下,垂怜两国兵连祸结、生民倒悬之苦,暂搁故纸争议,赐议当下实事。我王诚意罢兵,外臣奉命全权,但有所命,只要于息兵安民有益,外臣……愿竭驽钝。”

    以头抢地。

    不再争论是非对错,不再纠缠实录真伪。

    他俯首了。

    不是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俯首,而是为“息兵安民”这四个字,为他出使前写在城头的那句“舌存终为黎民软”,为他身后那座在炮口下颤抖的汉阳城,为他看不见的、在战火中哀嚎的朝鲜八道百姓,俯下了他作为士大夫、作为“误国罪臣”的高傲头颅。

    他将自己,和他所能代表的一切,摆上了祭坛。筹码,只剩下“谈”的意愿,和那微不足道的“全权”。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李尔瞻以首抵地的细微声响,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沉默,与先前截然不同。

    崇传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随即恢复悲悯。周围的日本臣僚们,神色各异,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更多的是一种看到猎物终于放弃挣扎后的冷漠。

    羽柴赖陆,高踞御座之上,静静地俯视着阶下那个以最卑微姿态叩首的身影。他修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嗒。

    嗒。

    嗒。

    声音不响,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得惊心动魄。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罢了。”

    赖陆淡淡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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