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使——不答。”

    文官平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带着某种仪式般的终结感。

    李尔瞻端坐于锦垫之上,银印在侧,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建文遗脉”“忠逆之分”的诘问,不过是过耳微风。他面色沉静,眼帘微垂,只有搁在膝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半分心绪。

    他以沉默筑起高墙,自认守住了底线。

    然而——

    御座之上,羽柴赖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轻轻眨了眨,长睫在殿内烛火映照下,于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并未看李尔瞻,也未看崇传,只是将目光随意地投向殿中某处虚空,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竖起耳朵:

    “惶惶之态,倒也有趣。”

    八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李尔瞻以沉默维持的、脆弱的尊严屏障。

    殿中响起几声极低、极快的嗤笑,旋又湮灭在更深的寂静里。那些按刀肃立的武士,垂手侍立的文吏,目光如锥,齐齐刺向那个端坐的朝鲜使臣。

    “惶惶态不敢言。” 赖陆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崇传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舒缓,却将赖陆那句似是而非的点评,钉死成了确凿的判词。他睁开眼,望向阶下的李尔瞻,目光中竟似有几分悲悯,“使者闻李朝悖逆旧主、转奉仇寇之事,羞愤惶恐,以至于口不能言,也是常情。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羞耻之心?”

    李尔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上来。他预料过对方会曲解,却没料到对方能如此无耻、如此迅捷地将“不答”重新定义,从“不屑辩驳”扭转为“因罪行被揭穿而无地自容”。这不是辩论,这是用定义权进行的公开处刑。

    他想开口,想说“荒谬”,想驳斥这颠倒黑白的构陷。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咬住。不能。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驳,都会立刻被对方捕捉、扭曲,变成“恼羞成怒”或“狡辩”的证据。他依旧沉默,但沉默的重量已然变了,从盾牌变成了枷锁。

    赖陆似乎终于欣赏够了这无声的绞杀,目光缓缓落到李尔瞻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兴趣,如同观察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李判官,”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方才金地院所言,你可有话说?若觉不值一驳,也请道其缘由。若觉事关两国大义,更应畅所欲言。此地虽非汉阳景福宫,也容得下几句真话。” 他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似笑非笑,“还是说,判官此来,只谈利害,不论是非?”

    陷阱连环,步步紧逼。否认“惶惶”,就要落入辩论“建文正统”的死局;承认“不论是非”,便是坐实“重利轻义”。李尔瞻感到额角有冷汗渗出,又被殿中阴冷的空气激得一片冰凉。

    就在他脑中思绪电转,试图从那铜墙铁壁中寻一丝缝隙时,阶下阴影中,一名一直奋笔疾书、服饰与日本文官略有不同的书记官,忽然停了笔,将面前一张墨迹新鲜的纸双手捧起。另一名文官接过,快步走到御座阶下,躬身奉上。

    赖陆并未去看那纸,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那文官会意,转身,面向殿中诸臣,同时也让李尔瞻能看清他的动作。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方才唱名更清晰、更庄重,近乎宣读文告的语调,朗声念道:

    “庆长七年三月朔,朝鲜国使臣李尔瞻,奉其国王命,谒见关白殿下于名护屋御殿。殿下垂询朝鲜背弃旧恩、依附燕逆之事,使者闻之,惶惶然不能对,面露羞惭之色。及问其国王可知悖逆,使者俯首战栗,终无一语。观其情状,是自认我国所言李朝通虏悖逆之事属实,唯恐君父淫威,不敢直言耳。书记官某,谨录。”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狠狠凿进李尔瞻的耳中,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记忆里。这不是简单的“朝鲜使不答”,这是一份精心编织的、将他个人姿态与朝鲜国家“罪行”绑定的“实录”!将他方才的沉默,彻底解读为“因祖国罪行而羞愧恐惧以致失语”,甚至暗示他内心认同日本指控,只是不敢说!

    文书宣读完毕,殿内落针可闻。那文官双手将文书再次高举,小步快走至李尔瞻面前数步停下,微微躬身,将文书正面朝向他。

    墨迹未干,字字刺目。

    直到此时,赖陆才似乎终于从御座上略微前倾了身子,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李尔瞻脸上。他桃花眼中的那点慵懒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威压。

    “使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尔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对今日这殿上所言所记,可有异议?”

    来了。

    李尔瞻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濒临崩断的锐响。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四面高墙,每一面都写满了“死路”。

    说“有异议”?崇传立刻就会冷笑诘问:“方才殿下与贫僧再三垂询,你缄口不言,如今白纸黑字已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锦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心直口快的林锦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