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临济宗所需之地、之粮、之度牒名额,皆从优。”

    “谢殿下。”崇传深深一拜,起身,倒退着出了茶室。

    纸门轻轻合上。

    茶室内,只剩赖陆一人,与那只曜变天目盏。

    盏中茶汤已冷,星斑却在烛火下依旧流转,仿佛承载着另一个宇宙的生灭。

    赖陆静静看着那盏,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黑衣宰相,”他喃喃,“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锦之间时,已是后半夜。

    茶室纸门拉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带着乳香和婴儿特有的甜腻气息。赖陆褪去木屐,悄声步入。

    茶茶侧卧在榻上,怀中抱着襁褓,已然睡去。她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即使在梦中,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虎千代躺在她臂弯里,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呓语。

    赖陆在榻边跪坐下来,静静看了许久。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茶茶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又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

    茶茶在梦中微微蹙眉,无意识地侧了侧身,将孩子抱得更紧。

    赖陆收回手。

    他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重新点燃一盏灯。案头,白日未批完的奏疏依旧堆积如山。他执起笔,蘸墨,开始翻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偶尔有夜风叩窗,带来远处海浪的呜咽。烛火跳动,在纸门上投下他伏案的剪影,孤单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转头望去,里间榻上,茶茶依旧沉睡着,姿势未曾变过。小虎千代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昏暗的帐幔。

    赖陆忽然想起崇传的话。

    ——“以佛法治国,以缘法化民,以方便度众。”

    ——“不执于相,不着于法,润物无声,水到渠成。”

    他想起那只曜变天目盏,想起德川家康说“天下茶器,终须有主”,想起自己踏着大阪冬之阵的积雪走入本丸,想起茶茶苍白着脸跪在面前,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想起后来在锦之间,她写下“一生一世”时颤抖的指尖,想起自己补上“一双人”时心中那莫名的悸动,想起秀赖醉倒时通红的眼角,想起此刻襁褓中这个全然无辜的婴儿——

    如果这世间的一切,只是一盘棋。

    如果所有的爱恨、生死、挣扎、算计,都只是棋盘上的落子。

    如果执棋之人,可以冷眼旁观,可以精准算计,可以为了“大势”牺牲任何一子——

    那该多轻松。

    赖陆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夜风涌入,带着海潮的腥咸,也带着远山树林的涩苦。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星辰渐隐,曙光将至。

    他望着那片混沌未明的天色,许久,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执笔蘸墨。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

    《鹧鸪天·弈》

    天元一子占风流,四维兵气暗金瓯。

    当时坐忘楸枰外,万骨成灰一念休。

    天作芥,地为囚,人间生死岂天谋。

    从来黑白无余子,落罢方知血满沟。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静静看着那阕词。

    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里间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旋即被茶茶迷迷糊糊的哼唱安抚下去。那哼唱不成调,含糊而温柔,是母亲本能的声音。

    赖陆闭上眼。

    许久,他拿起那张纸,就着将熄的烛火,点燃一角。

    火焰吞噬墨迹,吞噬词句,吞噬“天元一子”与“万骨成灰”,吞噬“血满沟”。

    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名护屋港沉睡的帆樯,照亮了本丸高耸的天守,也照亮了茶室纸门上,那道孤坐至天明的剪影。

    棋局已开。

    落子无悔。

    而这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也熬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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