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锦之间的那个夜晚。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炭火融融。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生一世”四个字,墨迹未干,便被他从身后轻轻拥住。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在“一生一世”后面,补上了“一双人”。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骆宾王的诗,你倒记得清楚。”

    她那时心跳如擂鼓,却强作镇定:“殿下不也记得?”

    “我记得的,”他轻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是写这诗的人。可我不想像他那样——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我要的,是朝朝暮暮,是同在锦之间,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可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妾身便觉得踏实”。

    是此刻这句“以后,我每天陪你”。

    茶茶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赖陆起身,披上阵羽织,大步走出了广间。

    茶茶独自跪坐在月光里,看着儿子昏睡的侧脸,许久,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赖陆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本丸深处一处僻静的小庭院。

    夜风裹挟着海潮的咸涩,吹动庭中枯山水的白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茶室纸门透出暖黄的灯光,一道身影端正地跪坐在内,影子投在门上,如一块沉默的岩石。

    赖陆推门而入。

    茶室内焚着淡淡的伽罗香。地炉中炭火正红,上架铁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鸣。以心崇传身披墨色僧衣,低垂着眼睑,双手合十置于膝上,仿佛已在此入定千年。

    “大师深夜前来,辛苦了。”赖陆褪去木屐,步入室内,在主人位安然坐下。

    崇传缓缓睁开眼,俯身行礼:“关白殿下。”

    赖陆不再多言,径自取过茶杓、茶筅、茶巾,开始点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如仪轨——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点茶。铁瓶中的水沸了,他执起,注入天目茶碗,水流如丝,不偏不倚。

    茶筅击拂,翠绿的茶末在碗中旋出细密的泡沫,如春山初雪。

    “请。”赖陆将点好的茶碗置于黑漆茶案中央,轻轻推向前去。

    崇传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微微一凝。

    那是一只曜变天目盏。

    深黑釉色之上,星斑点点,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在茶室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星斑泛出幽幽的蓝紫色光晕,如夜空银河,又似深海磷光。碗心那圈最密集的曜斑,在茶汤的映衬下,竟似有星辰在其中明灭流转,仿佛将整个宇宙的奥秘,都收束于这掌心一握之间。

    天下名器,莫过于此。

    崇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缓缓俯身,双手捧起茶碗,动作恭敬如捧佛舍利。

    “关白殿下不必多礼。”他直起身,却未急着饮茶,而是望着碗中那变幻莫测的光彩,缓缓开口,“老衲听闻,东西本愿寺的两位法主,皆已得了三韩垦殖的许可。更听闻,关白殿下有意设‘诸宗法论所’,统辖三韩一切佛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赖陆:“故而,老衲不揣冒昧,夤夜前来叨扰。临济一脉,愿为殿下分忧。”

    赖陆微微一笑,未接话,只做了个“请茶”的手势。

    崇传会意,不再多言。他双手捧碗,先观其色——茶汤青碧,沫浡如雪;再闻其香——清冽中带着一丝伽罗的醇厚;最后,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旋即化开,回甘绵长,喉韵深透。

    崇传闭目片刻,睁眼时,眼底掠过一丝赞叹。

    “殿下这茶,是极好的。”他缓缓道,“入口温润,后韵悠长,苦而不涩,甘而不腻——若非有大胸襟、大气度之人,不足以点出这般好茶。”

    “哦?”赖陆执起自己的茶碗,似笑非笑,“何解?”

    崇传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回那只曜变天目上。

    “这盏,”他说,声音平静如古井,“老衲认得。”

    赖陆眉梢微动。

    “德川内府在世时,曾以此盏待过老衲。”崇传的语调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彼时老衲尚在江户,为内府参赞些许琐事。那日茶会,内府用此盏点茶,说的却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赖陆。

    “——‘天下茶器,终须有主’。”

    茶室内静了一瞬。

    炉中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赖陆笑了,笑声清朗,在寂静的茶室里荡开。

    “大师果然机敏。”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光,“只是,我有一问——”

    崇传垂首:“殿下请讲。”

    “德川内府私撰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草稿》。”赖陆一字一句,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击,“当今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崇传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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