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七年三月,名护屋本丸的夜,比海更深。

    广间内喧嚣散尽,只余一地清冷月光。案头的奏疏堆积如山,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羽柴赖陆颀长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动如鬼魅。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室内另一侧——

    秀赖伏在矮几上,小脸通红,呼吸间带着浊重的酒气。福岛正则那粗豪的劝酒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右府大人!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不饮酒?来!干了这碗!”

    茶茶跪坐在儿子身侧,用浸湿的绢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张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容颜,此刻褪去了所有脂粉与姿态,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殿下……”她抬起头,望向赖陆,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秀赖还小……”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拿“秀赖还小”当借口了?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秀赖刚学说话时,第一个词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

    “殿下”。

    那时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在淀城的廊下遇见前来“请安”的片桐且元。年轻的奉行伏地行礼,口称“殿下”。怀中的婴儿咿呀学语,竟模糊地跟了一句:“殿……下……”

    片桐且元惊得抬头。

    她却笑了,将脸埋在儿子细软的胎发里,笑得肩头发颤,笑出了眼泪。

    是啊,殿下。

    她的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活在这两个字的重压之下。太阁的遗孤,丰臣家的正统,天下人野望的焦点——他从来不是“孩子”,他是“秀赖公”,是“右大臣”,是一切野心的旗帜与借口。

    包括此刻。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揉了揉。

    茶茶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赖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半跪下来,与她平视。那双遗传自吉良晴、漂亮得近乎妖异的桃花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眼中那抹来不及藏起的泪光。

    “他就是孩子。”赖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和,“正则不该让他饮酒的。下次……我记着些。”

    茶茶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这个在庆长五年冬兵临大阪城下、逼她开城投降的男人,这个在漫天飞雪中走入大阪本丸、用那双桃花眼直视她说“我要你”的男人,这个在庆长六年深冬与她并肩坐在锦之间、听她喃喃念出“一生一世”、然后提笔补上“一双人”三个字的男人——

    此刻正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荒谬。

    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疼。

    “今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来吗?”

    赖陆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才道:“不碍事吗?”

    茶茶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

    “一家四口待在一起……”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妾身便觉得踏实。”

    一家四口。

    赖陆,茶茶,秀赖,还有尚在襁褓中、被她唤作“虎千代”的那个婴儿——她和赖陆的儿子。

    赖陆沉默了片刻。

    “可能我要晚一些。”他最终说,声音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一丝属于“关白”的疏离,“你让阿静备着些唐糖或者蜂蜜,调些糖水,给孩子解渴。”

    茶茶点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福岛正则荒腔走板的小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人生五十载——如梦似幻——昔为磕头虫——今天去他娘——哈哈哈——”

    茶茶蹙起眉。

    她刚要吩咐侍女阿静将秀赖抬去“锦之间”——那是她平日与赖陆同寝的居所。未元服的子女与母亲同住,本不算什么荒唐事。本丸的老中与幕臣自然不敢非议她与赖陆,可若是秀赖留宿此处的消息传到姬路藩士的耳中……

    那些追随秀赖、将他视作“丰臣正统最后希望”的武士们,会如何看待他们那位醉得不省人事、需要母亲照料、宿在“敌人”寝殿的藩主?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一个需要母亲——不,是需要在名义上已经成为“关白侧室”的母亲——照料的傀儡?

    茶茶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静。”她唤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还是唤秀赖的侧近来,领着他们藩主……选一处偏殿醒酒吧。”

    “是。”侍女躬身退下。

    赖陆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上摩挲了一下。

    “以后,”他说,目光沉静,“我每天陪你。”

    茶茶浑身一僵。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一句随口许诺,重得像一座山,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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