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动静。”陈明月的声音在发抖,但握着剪刀的手很稳,“我听见后窗的插销被撬开了。从门缝看出去,客厅里有人影。不止一个。”

    林默涵的心沉下去。魏正宏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们上来了吗?”

    “还没有。我下来的时候,他们好像在搜查一楼。”陈明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从卧室的通风管道爬下来的。阿明呢?”

    “在楼下储藏室睡觉。”林默涵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小伙计,心又紧了一分。阿明不知道夹层的事,但如果特务用刑……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评估局势。夹层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刚才陈明月进来的暗门。如果特务已经控制了一楼,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发报机上。

    “帮我个忙。”林默涵站起身,因为弯腰太久,脊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走到发报机前,掀开绒布,开始拆卸机器。“把电池递给我。还有那卷胶卷,对,桌上那卷。”

    陈明月没有多问,立刻照做。两人在黑暗中默契配合,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林默涵卸下发报机的真空管和主要电路板,陈明月用布包好,塞进墙角的缝隙。发报机的外壳太重,带不走,他只能把它重新盖上绒布,伪装成废弃的旧家具。

    “他们不一定能找到这里。”陈明月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他凝视着晓棠的笑脸,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缘,然后撕下写有“12月4日晚11点,燕子归巢。若未归,明月向东南飞”的那一角,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纸张的纤维刮过喉咙,带着油墨的苦涩。

    “你在干什么?”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

    “销毁证据。”林默涵平静地说,又从密码本上撕下几页关键信息,同样嚼碎吞下。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陈明月,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听着,如果他们真的找到这里,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你是被我骗来的大陆同乡,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我做家务——”

    “我不说。”陈明月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明月!”

    “林默涵。”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勃朗宁,塞进他手里,“枪你拿着。我有剪刀,够了。”

    林默涵握住枪,金属的冰冷从掌心蔓延到心脏。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把枪插进后腰,然后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螺丝刀,走到夹层另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有个通风口,只有脸盆大小,用铁丝网封着,外面是公寓和隔壁建筑之间的缝隙。

    “从这里能爬到隔壁的阁楼。”他用螺丝刀撬开铁丝网,灰尘簌簌落下,“隔壁是空屋,房东上个月搬去台北了。你从这里出去,顺着屋脊往东走,第三条巷子下去,有个废弃的仓库,我们在那里碰头。”

    “我们一起走。”

    “我得把这里处理干净。”林默涵看了眼发报机的残骸,“你先走,我马上就来。这是命令。”

    陈明月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弯腰钻进通风口,瘦削的身体刚好能通过。爬出去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那一眼很深,很深。

    “我等你。”她说,然后消失在洞口。

    林默涵听着她爬行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才转身,从怀里掏出打火机。他蹲下身,点燃了密码本的边缘。纸张燃烧得很快,橘红的火焰跳跃着,吞噬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数字和密码。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明暗交界处,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一本,两本,三本。所有可能暴露身份和网络的东西,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最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这几年他搜集的、尚未送出的情报副本。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火堆。

    火苗窜起,映亮墙壁上那张手绘的潮汐表。表上有“老渔夫”的笔迹,有他牺牲前最后叮嘱的记号。林默涵的手指在那行“1955年潮汐预测”上停留片刻,然后撕下,揉成一团,扔进嘴里。

    纸团卡在喉咙,他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那些名字,那些牺牲,那些在黑暗里用生命点燃的微光,最终都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吗?

    不。

    至少还有一条情报,必须要送出去。

    他抓起铅笔,在手心里飞快地写下那串数字:1205,0510,24.26N,118.20E。然后撕下衬衫内衬的一角,用口水润湿铅笔,将坐标一笔一划地誊上去。写完,他将布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空弹壳里,拧紧底盖。

    这是最后的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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