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诫山

    江南有山,名诫。山下有镇,亦以诫名。镇中多姓章,独一家姓王,乃三百年前迁居于此。王家厅堂悬一楠木匾,上书“诫山”二字,其下无谱无轴,唯凿九行铭文,世称《诫山辞》。辞曰:

    “光宗之本,耀祖之基,繁衍之旨,如王者之条教号令意。家训因字生句,积句成章,积章列篇,以训子孙之贤而智者。”

    此辞传九代,镇人皆闻其文,未见其用。王家世代单传,男子皆早慧,三十必亡,死前必独登诫山,不知所终。镇人暗称“王家咒”,王家亦不辩,唯每代必教子背诵《诫山辞》,字字如烙。

    光绪二十六年春,第九代主王慎之将满三十。其人通西学,任教于省城学堂,娶留洋归来的章氏女明琇为妻,已诞一子,名继之。清明归乡祭祖,慎之跪于匾下,其父执烛照辞,火光跃于木纹,字字如蠕。

    “吾儿,”父声若裂帛,“下月你当登山。”

    慎之垂目:“儿信科学,不信宿命。此去省城,携妻儿永居,不归矣。”

    父忽笑,咳出血星溅于辞上:“三百年来,无人可逃。你登,王家存;不登,王家绝——此乃辞中真意,非咒也。”

    是夜,父卒。镇人抬棺入山,慎之随行。至半山见九冢环列,最新一冢碑无字。司仪道:“王家葬仪,死者不立碑,待登山者归来自题。”慎之抚冢冷笑:“我若不归,岂非永成无字冢?”

    归家已三更,明琇抱子坐于厅中,匾下烛火未熄。她指辞中“繁衍之旨”四字:“我细勘木纹,此四字下另有刀痕。”取西洋放大镜观之,果见极细阴文,乃用针尖随木纹镌刻,需特定角度烛光方显:

    “繁衍之旨,在绝嗣。”

    夫妻相视骇然。一训之内,竟藏自相残杀之机?

    卷二·窥纹

    自那夜,慎之始疑全辞。他托病留镇,日闭门研匾。明琇携子居章家老宅,夜半常闻丈夫厅中踱步声,如困兽巡笼。

    旬日后,慎之邀镇中硕儒章老先生共鉴。老先生年逾古稀,目已昏,以指抚匾,忽颤曰:“此木非凡楠,乃‘诫木’,生于昆仑绝壁,遇血则显隐纹。你取朱砂调水拭之。”

    慎之以帛蘸朱砂,轻拭“如王者之条教号令意”句。木纹竟浮出赤线,纵横如迷宫,线汇成九宫格,每格藏字,合为:“王非王,训非训,山非山,诫非诫。”

    章老先生颓坐:“老朽五岁闻一旧事:康熙年间,有王爷名胤禅,卷入九子夺嫡,携府兵三百隐居此山。彼时山名翠微,王爷改山为诫,自姓王,实非王姓,乃爱新觉罗氏旁支。”

    “那真正的家训……”

    “在山上,”老先生指诫山主峰,“王家每代登山,非赴死,乃续训。然无人知何以有去无回。”

    当夜,慎之打包典籍、罗盘、西式登山械,明琇阻于门:“你果真要行这愚孝?”

    “非为孝,”慎之展旧县志,“为解谜。县志载,康熙四十八年,诫山曾地动,镇人见山顶有金光三日不散。我疑山中有密室,需王家血脉定期维系。父言‘你登,王家存;不登,王家绝’,非虚言恫吓,恐关乎大秘。”

    明琇抱子垂泪:“你若三十必死,何必娶我生子?”

    慎之抚子额,触其胎发间一朱砂痣,形如“王”字缺横。他忽忆自己同处亦有此痣,父亦有,代代相传。一股寒意窜脊——这非胎记,是记号。

    卷三·登山

    四月廿六,慎之生辰前夕。天未明,他负囊出镇,镇人多于窗隙窥看,如送祭品。至山脚,见章老先生拄杖立于古松下,递上一锦囊:“此乃章家代传,言交登山之王家人。内有何物,老朽亦不知。”

    锦囊沉如铁,绣“封山”二字。慎之欲拆,老先生摇首:“至绝顶方可开。”

    诫山不高而势险,径如螺纹,九曲一折。慎之行至第三折,见一碑倒伏,拂苔见“诫山初祖胤禅之位”,下刻小字:“本王胤禅,康熙四十八年封山于此,立训九章,章章相扣。后世子孙须每三十年登山续训,以血启室,以训镇山。违者,山崩族灭。”

    慎之骇然奔至第七折,日已当空。径边突现九碑,各刻一字,合为“光、宗、耀、祖、繁、衍、训、贤、智”,正是《诫山辞》九字纲领。每碑后有墓,最新一碑“智”字墓前供品尚鲜,乃其父年前所设。

    “智”碑阴刻:“九训循环,至智而极。极则反,反则绝。今本王嗣至第九代,三十之限非天命,乃人为。后续者当破循环,否则训成枷锁,永世难脱。——第八代王守诚绝笔”

    父竟预知一切!慎之抚碑痛哭。原来父辈皆知此局,仍代代赴死,非愚孝,乃为子孙挣破局之机。

    至第九折,径尽,绝壁当前。壁上凿九孔,形如九宫。慎之取锦囊开之,内无信物,唯九枚铜钉,钉身刻满细字。他借西洋放大镜辨读,惊觉此乃章家家训,竟与王家家训逐句相对:

    王家曰“光宗之本”,章家曰“守土之责”;

    王家曰“耀祖之基”,章家曰“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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